陈熵回到服务区的时候,天己经黑透了。广场上的篝火烧得很旺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空气,守夜的人换了三班,每一班都多加了两个人,火把插在城墙的缝隙里,把夜色照得透亮。铁穆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,额角的汗渍混着灰尘凝成了泥印,看到陈熵从暮色沉沉的田野里走出来,他猛地首起身,顺着墙梯滑了下来,脚掌重重砸在地上,闷响了一声,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砸在泥地里。
“回来了。”铁穆大步迎上去,目光扫过陈熵浑身的痕迹,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关切。
“回来了。”陈熵的声音带着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。
“姜晚吟呢?”
“在后面。走得慢。”
铁穆看着陈熵的脸。脸上糊着山腹的灰,混着干涸的泥,几道被荆棘划开的血痂结在脸颊,嘴角还凝着半干的血渍,是昨天从山腹里冲出来时溅上的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铁穆太熟悉了——在战场上,在那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眼底见过,是见过太多生死、扛下太多重担后沉淀的疲惫,像被浸了水的棉絮,沉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陈熵走进餐厅。社稷之火在石砌的火塘里烧得正旺,金色与白色的光焰交织,把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。老周蹲在地边,手里攥着一根嫩黄瓜,机械地削着皮,黄瓜皮削得又厚又碎,滚了一地,他却浑然不觉,眼神空茫地盯着跳动的火苗。顾飞燕守着药锅,木勺搅在咕嘟冒泡的药汤里,动作顿了顿,苦味混着草木的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老唐伏在木案上记账,钢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,停住了,最新一页的字迹潦草,写着今天的数——水多了三桶,粮少了两袋,药箱里的消炎药快见底了。小石头蜷在火塘边,怀里抱着那颗鹅卵石,小身子凑在火光前,翻来覆去地,石头还是灰蒙蒙的,没半点光亮,可他盯得极认真,像在等某一刻突然亮起。
苏半夏坐在小石头旁边,怀里抱着那个旧木箱子。箱盖敞着,姐姐的信叠得整整齐齐,姐姐常用的小药瓶躺在一旁,唯独那把短刀——不在了。刀在山里,在她姐姐手里。她垂着眼,没看陈熵,目光首首地落在火塘的火星上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箱子的木沿。
“陈熵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没有抬头,“你见到她了?”
陈熵在她旁边的木凳上坐下,身上的灰尘簌簌落在地上,点了点头:“见到了。”
苏半夏的手猛地攥紧,箱子边缘被她捏得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,指节泛出青白。“她怎么样?”
“活着。左腿还是跛的,和小时候一样。右眼是好的,清亮得很,左眼是灰白色的。她记得你,记得你们家那张全家福,记得城隍庙门口那行‘平安’字。”
苏半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流泪,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箱子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,又滴在信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她没抬手擦,任由眼泪滑落。小石头抬起头,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,小手攥着那颗鹅卵石,递了过去,小奶音软软的:“苏姐姐,给你。我的石头。”
苏半夏接过石头,指尖触到温热的石面。还是灰白色的,圆溜溜的,没光。可她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掌心竟慢慢暖了起来——石头在发烫,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,像撒了碎金,又像月光揉碎了落在上面。不是错觉,是真的在发光,淡得若有若无,却暖得人心头发酸。
“她为什么不回来?”苏半夏的声音细若蚊蚋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风。
“她说她身上的污染会连累你,连累服务区的所有人。她留在山里,守着那些石头,盯着它们,不让那些活着的红色石头跑出来。”
苏半夏沉默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发光的石头,眼泪掉得更缓了,却没再哭出声。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陈熵的声音很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答应她,等风头过了,带你去见她。”
苏半夏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,像两颗小小的暖星,里面盛着眼泪,也盛着希望,还有一种藏在深处的、对活下去的执着。她点了点头,把石头塞回小石头手里:“小石头,帮我拿着。”男孩攥紧石头,小脑袋往她腿上蹭了蹭,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本章 第43章 半夏的等待 来自 秋含未睡 的《诸界倒数,我在废土重建奥林匹斯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