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陈熵推开了铁门。
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。灰白色的雾气退到了很远的地方，只在走廊尽头留下一层薄薄的、像纱一样的残雾。地面上那串赤脚的脚印还在，从走廊深处延伸过来，到铁门前停止，然后又折返，脚印边落着一根干枯的短发，在灰白水泥地上格外显眼。脚印旁边那行字也在——“保重”和那个大大的“姐”字，刻得棱角分明，清晰得像昨天刚刻上去的。
他蹲下来，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。字迹刻得很深，边缘很粗糙，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有些笔画刻歪了，又重刻了一遍，反反复复的，像写这行字的人蹲在这儿犹豫了半宿，刻了又停，停了又刻。
他站起来，走进走廊。走廊两旁的墙壁上全是裂缝，有些裂缝宽得能伸进一只拳头，碎水泥块挂在墙沿，风一吹就簌簌掉。天花板上的应急灯早就灭了，灯管碎了一地，玻璃碴子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，像踩碎了一捧干硬的骨头。两侧的房门全都开着，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，门里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但能闻到味道——霉味、腐烂味，和那种灰白色雾气特有的土腥味。有些房间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很轻，像老鼠在爬。他没有进去看，这年头，活物比死物更麻烦。
走廊尽头是安全门。门半开着，门板上全是爪痕——深深的、平行的沟痕，像被铁耙子狠狠耙过，金属门板都被挠得翻了边。他推开门，外面是广场。广场上的喷泉水池干涸了，池底堆满了碎玻璃和扭曲成麻花的金属。广场对面的商业街全塌了，只剩几面孤零零的山墙还立着，像一排掉了牙的牙床，丑得慌。
广场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灰白色的影子，没有那个巨大的轮廓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灰白色的、薄薄的雾，和地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缝。太阳在天上挂着——不是灾变前的那种太阳，而是一个灰白色的、模糊的光斑，像被毛玻璃挡住的路灯。但它确实在亮着。这是灾变以来，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太阳。
“都走了。”铁穆站在他身后，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庆幸，是困惑，那玩意儿费老大劲围过来，咋就悄无声息退了。
“走了。”陈熵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们站在门口，看着空荡荡的广场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那种土腥味，但比之前淡了很多。地面上那株草——就是社稷之火第一次点亮时长出来的那株草——还在，比之前高了不少，己经有巴掌长了，叶片从嫩绿变成了深绿，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，在微光里晃着，像颗小小的泪。
“陈熵。”铁穆的声音很低，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，“你看那边。”
他顺着铁穆的手指看过去。广场对面的商业街废墟里，有一个轮廓，灰白色的，很淡，像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。那个人站在一堵倒塌的山墙旁边，面对着他们的方向，一动不动。距离很远，看不清脸，但能看到大概的轮廓——短发，个子不高，左腿微微蜷着，走起来怕是一跛一跛的。风卷过废墟，撩起她身侧一片旧布，灰扑扑的，转瞬就没了。
苏半夏从走廊里走出来，站在陈熵旁边。她也看到了那个人。她的身体僵了一下，手指攥紧，指节泛白，指腹深深掐进掌心。
那个人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过身，一步一步走进了废墟的阴影里，消失了。
苏半夏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。她的手在发抖，但她没有追上去，也没有喊。她只是站着，站了很久，首到风把那点残留的土腥味吹到脸上，才缓过神。
“是她吗？”陈熵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半夏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说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的事，“也许吧。”
她转身走回走廊里。陈熵看着她的背影，看着她的左腿微微跛着，看着她走路的姿势和废墟里那个轮廓，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他关上门，走回走廊里。
走廊里的人在忙碌，活人的动静填满了这死气沉沉的地方。铁穆带人在加固铁门——他们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门后面：水泥碎块、钢筋、钢管、铁皮柜子，甚至搬了几张从房间里拆出来的床垫，塞在门和障碍物之间当缓冲。
本章 第12章 火光不灭 来自 秋含未睡 的《诸界倒数，我在废土重建奥林匹斯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