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溪在林砚胸口画了太阳之后的三天里,伤口没有再裂开。绷带拆下来的时候,玄十一看了很久。伤口还在,但不再是张开着的嘴了。它合拢了,变成一条细线,粉红色的,像刚长出来的疤痕。周围的皮肤不再发黑,毒退了。不是解了,是退了。被太阳逼退了,缩到了手臂深处,缩到了骨头缝里,缩到了再也找不到的地方。也许还在,也许不在了。玄十一说不准,林砚也感觉不到。不疼,不痒,不流血。就够了。
“你的灵骨呢?”玄十一问,“还裂吗?”
林砚摸了摸胸口。灵骨还在,裂纹还在,但没有扩大。那些细密的开片像冰纹瓷一样,密密麻麻的,但稳定了。不裂了,不碎了,不散了。枯木君的灵骨被抢走了,但林溪的太阳留了下来。一个画在胸口上的、歪歪扭扭的、会笑的太阳。它不是灵骨,不是画技,不是任何可以解释的东西。但它在那里,在皮肤下面,在骨头上面,在生命的中线上。
“不裂了。”林砚说。
玄十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弟弟画的那个太阳,不是普通的画。是画境。他的画境,画在了你的灵骨上。你的灵骨和他的画境合在一起了。两个家,合成了一个。”
林砚穿上衣服,走出医馆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街上有人在走,很慢,很缓。一个孩子在画画,用树枝画的,画的是太阳。圆圆的,红红的,歪歪扭扭的。太阳在笑。旁边一个老人看着他画,笑了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大前天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空气里有一股味道。铁锈的味道。从东边来,从第五城域的方向来,越来越浓。不是风带来的,是有人来了。很多人。带着剑,带着刀,带着杀意。
林砚走到城门口,停下来。城外站着一个人。高个子,很瘦,脸很长,眼睛很小,像两颗绿豆。他的手里握着那支墨晶笔,笔杆是黑色的,笔尖是银色的。他的鞋底换了新的,不再露脚趾头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林砚,笑了。
“玄七,锐金君大人让我再带一句话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尖,但尖里多了一丝不耐烦,“三天后,他亲自来。你准备好灵骨。所有人的灵骨。少一块,杀一个人。少两块,杀两个人。一块都没有,全部杀光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背影消失在荒原上。风吹过来,铁锈的味道更浓了。
林砚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广场上。人们围过来,看着他。没有人说话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件衣服,在补。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,很慢,很稳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砚。
“玄七,我们不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旁边一个老头说。
“不怕。”一个年轻女人说。
“不怕。”一个孩子说。
林砚看着他们。他们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灵骨的光,不是太阳的光,是另一种光。是从心里面发出来的,从恐惧的对面发出来的,从死亡的隔壁发出来的。它叫勇气。
“谢谢。”林砚说。
他转身,走回驻地。上了楼,走进房间。林溪在画画,低着头,手里握着笔。画的是太阳。圆圆的,红红的,歪歪扭扭的。太阳在笑。他没有抬头,但笔停了一下。
“哥,锐金君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三天后。”
“他带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百,也许一千,也许一万。”
“我们有多少人?”
林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很多。整个第七城域。老人,孩子,女人,男人。他们不会打仗,不会画符,不会杀人。但他们会画太阳。每一个都会。”
林溪放下笔,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亮,深蓝色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哥,太阳不是用来打仗的。太阳是用来照亮的。人看到了光,就不怕了。不怕了,就不用跑了。不跑了,就能站在这里。站在这里,就是家。”
林砚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“如果锐金君来了,把家拆了,把太阳踩碎了,把光灭了。怎么办?”
林溪想了想。“那就再画。画一个更大的家,更大的太阳,更亮的光。画到他拆不完,踩不碎,灭不掉。”
林砚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好。再画。”
林溪笑了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圆。圆很大,占了整张纸。圆里面画了很多小圆,大大小小的,挤在一起。小圆里面画了更小的圆,更更小的圆,一层一层的,像涟漪。最大的那个圆,是家。小圆里面,有林砚,有他自己,有小刀,有玄一,有玄十三,有铁牛,有阿雀,有玄十五,有沈惊寒,有苏暮寒,有苏小棠,有周宁,有墨祖,有老周,有周大福,有老陈,有老画师,有三十七个画师,有白石君,有枯木君。还有锐金君。
本章 第18章 铁锈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