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第六城域的路，比去第一城域还难走。不是因为远，是因为没有路。第一城域有铁轨，锈了、断了、弯了，但还在。第六城域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荒原，灰色的、一望无际的、没有任何标记的荒原。风把沙子和碎石吹起来，打在脸上，像针扎。太阳很小，很远，很淡，照在身上没有温度，像一盏快要灭的灯。林砚走得很慢，每走一步，胸口就痒一下。灵骨上的裂纹在呼吸，在扩张，在提醒他——你撑不了多久了。
林溪走在旁边，手里握着那支竹笔，笔尖上还有墨。他走得很稳，腿不抖了，呼吸不急了。他的灵骨是完整的，深蓝色的，在胸口发光，像一小片夜空。他能感觉到林砚的灵骨在裂，在碎，在消失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得更近一些，近到肩膀挨着肩膀。走了五天，他们看到了第一棵树。不是活的树，是枯的。树干是黑色的，烧焦的颜色，树枝断了，树叶没了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树干，立在那里，像一根墓碑。树皮裂了，能看到里面的木质，也是黑的，炭化的，一碰就碎。
林砚站在树前，看着它。枯木。第六城域到处都是枯木。不是一棵，是很多。一片一片的，从脚下延伸到天边，像一片死去的森林。树干有粗有细，有高有矮，有的站着，有的倒了，有的碎成了粉末。风从树间穿过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哭。
“哥，这些树都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谁种的？”
“枯木君。他的画境是森林。很大很大的森林。树是活的，有叶子，有花，有果子。鸟在树上筑巢，虫在树下爬，人在林子里走。很绿，很密，很安静。”林砚蹲下来，摸了摸一棵枯树的根部。树根还扎在土里，但没有水分了，干得像骨头，“他的画境要塌了。树先死。叶子落了，树枝断了，树干枯了。最后根也会死。”
“根死了会怎样？”
“画境就没了。第六城域就没了。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蹲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太阳。圆圆的，红红的，歪歪扭扭的。太阳在笑。画完，他把手放在枯树的根部，把太阳的光送进去。枯树没有反应。还是黑的，干的，死的。他又画了一个太阳，又送进去。还是没有反应。他画了第三个，第西个，第五个。画了很多个，密密麻麻的，围在树根周围。太阳在笑，很大很大的笑。枯树动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，不是地震，是树自己在动。根部有一点绿色，很小，很淡，像针尖那么大。但确实是绿色。活的颜色。
“哥，它活了。”
林砚看着那一点绿色。它在长大，很慢，但不停。从针尖那么大，长到米粒那么大，长到豆子那么大。它钻出树皮，伸向天空，在风中摇晃。是一片叶子。很小，很嫩，很绿。叶脉很细，一根一根的，从叶柄延伸到叶尖。叶子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
“你让它活了。”林砚说。
林溪看着那片叶子，看了很久。“是太阳让它活的。我画的太阳。你的太阳。大家的太阳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片枯木林。很多很多树，站着，倒着，碎着。它们都在等，等太阳，等光，等活。
“哥，我们画吧。画很多很多太阳。把这片林子都画活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拿出那根有裂纹的竹笔，蹲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太阳。圆圆的，红红的，歪歪扭扭的。太阳在笑。画完，他把手放在最近的一棵枯树根部，把太阳的光送进去。树动了一下。根部出现了一点绿色。很小，很淡，但确实是绿色。他又画了一个，又送进去。树又动了一下。绿色大了一些。林溪也在画。画完一个，又画一个。画完第二个，又画第三个。他画了很多个，密密麻麻的，围在每一棵枯树周围。太阳在笑。很大很大的笑。枯树一棵一棵地活了。绿色从根部蔓延到树干，从树干蔓延到树枝。树枝上长出了新芽，新芽展开了叶子，叶子在风中摇晃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像在说话。
他们画了三天三夜。画到手指破了，画到墨用完了，画到灵骨又裂了。但枯木林活了。不是全活，是活了一片。从入口到深处，走一天的路程，两边都是活的树。树干是棕色的，不是黑的。树枝是绿的，不是枯的。树叶是翠绿的，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。鸟从远处飞来，落在树枝上，叫了几声，又飞走了。虫从土里钻出来，在树根下爬。人在林子里走，脚步声很轻，很缓。是第六城域的人。他们从藏身的地方出来，站在林子里，看着那些树，看着那些叶子，看着那些光。有的哭了，有的笑了，有的沉默着。
本章 第15章 枯木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