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第一城域的路,林砚走过一次。上一次走了半个月,这一次只用了七天。不是因为走得快,是因为路变了。以前从第五城域到第一城域,要穿过大片荒原,灰色的地,灰色的天,灰色的风。现在荒原上有了颜色。不是绿色,是金色。不是麦子的金,是沙子的金。风把沙子吹起来,在空中打着旋,落在衣服上,落在头发上,落在眼睛里。沙子很细,很烫,是从第一城域吹来的。墨祖的画境塌了,第一城域变成了沙漠。城墙倒了,房子塌了,街道被沙子埋了。那座青铜雕像还在,半截身子埋在沙子里,墨祖仰着头,看着天空,手里握着笔。他的脸上全是沙,眼睛被沙蒙住了,嘴巴被沙堵住了。但他还在那里,在沙子下面,在废墟下面,在死亡下面。
林砚站在雕像前面,看着那张被沙蒙住的脸。上一次来,他站在广场上,看着这座雕像。墨祖仰着头,看着天空,手里握着笔。阳光照在青铜上,反着光,亮得刺眼。现在阳光还在,但青铜不反光了。被沙子磨了,被风吹了,被时间忘了。他蹲下来,用手把沙子扒开。沙子很烫,很细,从指缝间漏下去。扒了很久,才扒出雕像的底座。底座上刻着字——“第一城域奠基者·墨祖”。字还在,但被磨平了,看不清了。他用手指摸着那些凹槽,一笔一画地描。
“哥。”林溪站在他旁边,“墨祖在哪里?”
“在下面。”
“在沙子下面?”
“嗯。在沙子下面,在废墟下面,在画境下面。”
“能挖出来吗?”
林砚站起来,看着那片沙漠。很大,看不到边。沙子下面是第一城域,第一城域下面是墨祖的画境,画境下面是墨祖的灵骨。灵骨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挖不到。就算挖到了,也拿不出来。灵骨是画师的命,画师死了,灵骨就碎了。碎了就散了,散了就没了。墨祖的灵骨己经散了,在这片沙漠里,在每一粒沙子里,在每一阵风里。他站在那里,就是风。他躺在那里,就是沙。他活在那里,就是死亡。
“挖不到。”林砚说。
“那怎么找他?”
林砚闭上眼睛。心里那个家还在,门开着,里面是亮的。他走进去,走到墙前面,看着那些画。墨祖的画在最中间,在太阳旁边。他坐在山顶上,面前摊着一张纸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笔是竹的,很旧,笔杆上全是裂纹。笔尖是秃的。他在画太阳。圆圆的,红红的,歪歪扭扭的。太阳在笑。林砚伸出手,摸了摸那幅画。纸是平的,墨是干的,但画是暖的。墨祖在画里,在墙上,在家里。他没有消失。他还在。
“哥,找到了吗?”
林砚睁开眼睛。“找到了。在心里。在家里。在墙上。”
林溪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不。还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找到墨祖的画境。画境塌了,但根还在。根在,就能再长。”
林砚转身,走进沙漠。脚踩在沙子里,每一步都陷得很深。林溪跟在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走。两个人走了很久,走到太阳升到头顶,走到影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。走到一片废墟前面。废墟很大,很大,一眼看不到头。倒塌的墙,碎了的瓦,断了的柱子。柱子上刻着花纹——云纹,水纹,山纹。和第一城域总部的花纹一样,和墨祖山顶上的花纹一样。这是第一城域的总部,墨祖画了一百年的地方。画境从这里的根长出来,长到整个第一城域。
林砚站在废墟前面,看着那些柱子。柱子上有字,很小,很密,刻得很深。他走过去,凑近看。
“画道者,以心为笔,以意为墨,以天地为画布。心不正则笔歪,意不诚则墨散,天地不应则画不成。”
墨祖写的。在他教林砚画境的第一天,写在纸上的那些话。现在刻在柱子上,在废墟里,在风沙中。字还在,笔画还在,意思还在。林砚伸出手,摸着那些字。笔画很深,摸上去能感觉到凹槽。一笔一画,一撇一捺。他摸得很慢,像是在读,像是在记,像是在学。
“哥,这是什么?”
“墨祖写的字。教我怎么画画的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“画道者,以心为笔,以意为墨,以天地为画布。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画画不是用手,是用心。用你的心去画,用你的意去画,用你的命去画。”
林溪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笔。笔是竹的,有裂纹,笔尖是秃的。他握紧它,在地上画了一个太阳。圆圆的,红红的,歪歪扭扭的。太阳在笑。
本章 第8章 墨祖遗迹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