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干长成之后,墨祖开始教林砚枝叶。枝叶是画境的最外层,也是观者能看到的部分。墨祖说,一幅画好不好看,不看根,不看干,看枝叶。根再深,干再粗,枝叶不好看,就没有人愿意看。没有人愿意看,就没有观者执念。没有观者执念,画境就是空的,就是死的。
“你的画境,枝叶是什么?”墨祖问。
“房子,竹子,小河,鱼。”
“不对。”墨祖摇头,“那些是画,不是枝叶。枝叶是观者看到的东西。观者看到你的画境,第一眼看到什么?”
林砚想了想。“房子。”
“房子是什么颜色的?”
“灰色的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很小。”
“门开着还是关着?”
“开着。”
“窗户呢?”
“也开着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张床。桌子上有一支笔,一个碗,一双筷子。碗里有饭,热的。床上有一条被子,灰色的,叠得很整齐。墙上贴着一幅画,画的是太阳。圆圆的,红红的,歪歪扭扭的。太阳在笑。”
墨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进去过吗?”
“进去过。”
“坐在椅子上过吗?”
“坐过。”
“吃过碗里的饭吗?”
“吃过。”
“盖过床上的被子吗?”
“盖过。”
“摸过墙上的画吗?”
“摸过。”
墨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那不是画境。那是家。你画的不只是枝叶,是家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
“枝叶可以画。家不能画。家是长出来的。从根里长出来,从干里长出来,从心里长出来。”墨祖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片叶子。叶子不大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叶脉很清晰,一根一根的,从叶柄延伸到叶尖。“这是枝叶。你看,它从哪里长出来的?”
“从树枝上。”
“树枝从哪里长出来的?”
“从树干上。”
“树干从哪里长出来的?”
“从根上。”
“根呢?”
林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从心里。”
“对。从心里。”墨祖放下笔,“你的枝叶,不是画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。从你的心里长出来,从你的根里长出来,从你的干里长出来。你心里有家,枝叶就是家。你心里有恐惧,枝叶就是恐惧。你心里有希望,枝叶就是希望。”
林砚看着那片叶子,看了很久。叶脉很细,很密,像一张网。网的中心是叶柄,叶柄连着树枝,树枝连着树干,树干连着根,根连着心。
“怎么才能让枝叶更好看?”
“不用让它更好看。”墨祖说,“让它更真。真到观者站在你的画境里,分不清是真是假。真到他们能闻到花香,能听到水声,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。”
“怎么才能更真?”
“用你的观者执念。”墨祖看着他,“观者执念不是消耗品,是颜料。你一首在用观者执念画符,画完就没了。但画境不一样。画境的观者执念,不是消耗的,是储存的。观者在你的画境里待得越久,执念就越多。执念越多,画境就越真。画境越真,观者就待得越久。”
“这是一个循环。”
“对。循环。生生不息的循环。画境不是死的,是活的。它会长,会变,会老,会死。就像树一样。”
墨祖站起来,走到平台边缘。山下是第一城域的全景——高楼,街道,广场,雕像。墨祖仰着头,看着天空,手里握着笔。
“我的画境,叫净土。第一城域就是我的画境。我画了一百年,画出了这座城,画出了这些人,画出了这片土地。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画境里,以为自己是活的。但他们是画。我也是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砚。
“你知道画最怕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被擦掉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,“画最怕被擦掉。画得再好,再真,再像,一擦就没了。”
他走回来,坐下。
“所以我需要你。需要你来保护这片画境,保护这些人,保护这座城。因为我己经老了。画了一百年,灵骨快撑不住了。我死了,画境就塌了。第一城域就没了。”
林砚沉默了很久。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十年。但不会更久了。”
“其他主君呢?”
“他们也老了。”墨祖的声音很平静,“七个主君,七个老人。最年轻的也八十多了。灵骨都在退化,画境都在崩塌。青主死了,他的画境己经塌了。第七城域之所以变成废墟,就是因为没有画境保护。墨雾散了,但画魇还在。因为画境没了,没有人保护他们。”
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所以你要快。”墨祖看着他,“快一点长大,快一点变强,快一点学会画境。等你学会了,去第七城域,重建画境。保护你弟弟,保护残卷会,保护那些还在等天亮的人。”
林砚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
墨祖点了点头。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林砚。是一张纸,很旧,边缘己经卷了,上面画着一个符文。不是花,不是树,不是山,不是人。是一个字——“生”。生,生命,生长,生生不息。笔画很重,每一笔都压得很深,纸都凹下去了。
本章 第20章 枝叶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