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溪瘦了。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瘦，是长身体的瘦。骨头长长了，肉没跟上。手腕细了一圈，指节突出来，像竹节。但个子高了，比林砚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。衣服短了，袖子吊在手腕上面，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。手臂上有几道疤，旧的，浅浅的，是青主留下的。疤痕己经变成了淡粉色，和周围的皮肤颜色差不多了。也许再过一年，两年，就看不到了。
林砚坐在床边，看着林溪画画。他画得很认真，低着头，笔尖在纸上移动，很慢，很稳。横线是横线，竖线是竖线。圆是圆的，虽然还是不太圆，但己经不是鸡蛋了，是土豆。土豆也是圆的，只是不太圆。
“今天画的是第几个太阳？”林砚问。
“第八十九个。”林溪没有抬头，“你走了六十六天，我画了六十六个。加上之前的二十三个，是八十九个。”
“还差十一个。”
“嗯。还差十一个。”林溪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看着林砚，“你走了六十六天，画了六十六个太阳吗？”
“画了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林砚从储物格里拿出那叠纸，放在床上。六十六张，每一张上都画着一个太阳。日落的太阳，圆圆的，红红的，往右边落下去。有的圆一些，有的不圆。有的红一些，有的淡一些。但每一个都是太阳。
林溪一张一张地看。看得很慢，很认真。看完一张，放在一边。再看下一张。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那张纸上不只有太阳，还有竹子，小房子，小河，鱼。
“这是我们的家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画的？”
“嗯。”
林溪把那张纸拿起来，对着窗户。阳光从纸的背面照过来，墨迹是黑的，纸是白的，阳光是金黄的。竹子是黑的，小房子是黑的，小河是黑的，鱼是黑的。但它们是活的。他看着它们的时候，竹子在长，房子在暖，小河在流，鱼在游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，“比我的好看。”
“不好看。歪歪扭扭的。”
“歪歪扭扭的才好看。”林溪把纸放下，“我画的太阳也是歪歪扭扭的。但它是太阳。你画的房子也是歪歪扭扭的。但它是家。”
他把那叠纸收好，放在枕头下面。枕头下面己经有一叠纸了，都是他画的太阳。八十九个，一个比一个圆，一个比一个红。第一个像鸡蛋，第八十九个己经像太阳了。
“哥。”他转过头，“你在第一城域学到了什么？”
“画境。”
“画境是什么？”
“是一个家。很大很大的家。大到能把所有人都装进去。”
林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所有人？”
“所有人。你，小刀，玄一，玄十三，铁牛，阿雀，玄十五，沈惊寒，苏暮寒，苏小棠，周宁，墨祖。还有那些在废土上活着的人，那些等天亮的人，那些画太阳的人。”
“能把他们也装进来吗？”
“能。”
林溪笑了。他拿起笔，蘸了墨，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。圆很大，占了整张纸。圆里面画了很多小圆，大大小小的，挤在一起。小圆里面画了更小的圆，更更小的圆，一层一层的，像涟漪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砚问。
“家。”林溪指着最大的那个圆，“这是你的画境。很大很大的家。”他又指着那些小圆，“这是住在里面的人。你，我，小刀，玄一，玄十三，铁牛，阿雀，玄十五，沈惊寒，苏暮寒，苏小棠，周宁，墨祖。还有那些在废土上活着的人，那些等天亮的人，那些画太阳的人。”
他放下笔，看着那幅画。圆套着圆，圈套着圈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张网。但很好看。因为每一个圆都是用手画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都是圆的。
“好看吗？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
林溪把纸折好，放进枕头下面，和其他的纸放在一起。然后他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他的呼吸变得均匀，嘴角带着笑。手还握着林砚的手指，握得很紧，像小时候一样。
林砚坐在床边，看着他。窗台上，那个陶罐还在。罐子里插着花，紫色的，新鲜的，带着露水。是小刀每天换的。他走的时候是冬天，花枯了。现在是春天，花又开了。枯了的还在储物格里，干透了的，轻得像羽毛的。新开的在窗台上，紫得发亮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晚霞。
他坐了很久。天黑了。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，只有风。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，凉的。他站起来，关了窗。然后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心里那个家还在。门开着，里面是亮的。他走进去。桌子还在，椅子还在，床还在。碗里的饭还是热的，床上的被子还是叠着的，墙上的画还是笑着的。他坐下来，拿起那支笔。笔是竹的，有裂纹，笔尖是秃的。他蘸了墨，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。圆很大，占了整张纸。圆里面画了很多小圆，大大小小的，挤在一起。小圆里面画了更小的圆，更更小的圆，一层一层的，像涟漪。最大的那个圆，是画境。小圆里面，有林溪，有小刀，有玄一，有玄十三，有铁牛，有阿雀，有玄十五，有沈惊寒，有苏暮寒，有苏小棠，有周宁，有墨祖。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，没见过的人，永远不会见到的人。他们都住在圆里，圆套着圆，圈套着圈，像一张网。
本章 第21章 画了一个家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