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干长了七天。
每一天，林砚都坐在山顶，握着墨祖给他的那块白色碎片，在心里画那棵树。第一天，根扎好了，树干开始长。第二天，树干长高了，树枝开始伸。第三天，树枝伸开了，树叶开始茂。第西天，树叶茂了，树下面开始有影子。第五天，影子有了，影子里面开始有东西。第六天，影子里面有了一个人。第七天，那个人走了出来。
是一个孩子。七八岁，瘦瘦的，右眼角有一颗痣。他站在树下面，抬起头，看着那些树叶。树叶在风中摇晃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身上，像一枚枚金色的硬币。他伸出手，接住一枚。硬币在掌心化开了，变成一滩金色的水。他把水捧起来，喝了一口。甜的。
“哥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林砚，“这里的阳光是甜的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个孩子，看了很久。孩子穿着灰色的衣服，很旧，但很干净。脚上穿着草鞋，露着脚趾头。脚趾头上有泥，黑黑的，像是刚从田里踩出来的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？”孩子问。
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“那就画画。”孩子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，递给他，“画一个太阳。”
林砚接过树枝，蹲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圆。歪歪扭扭的，像鸡蛋。孩子看着那个圆，笑了。“不像太阳。”
“像什么？”
“像土豆。”
林砚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。是有点像土豆。圆圆的，椭椭的，上面还有几个小坑。他用小树枝在小坑里点了几个点，更像土豆了。
“土豆也行。”孩子蹲下来，用手指在土豆下面画了一条线，“这是地。土豆长在地里。”他又在土豆上面画了几条线，“这是叶子。土豆的叶子。”
林砚看着那幅画——一个土豆，一条地，几片叶子。不像画，什么都不像。但它是活的。他看着它的时候，土豆在长，地在延伸，叶在茂盛。
“哥。”孩子站起来，“你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回去。有人在等你。”
林砚沉默了一会儿。孩子看着他，眼睛很亮。右眼角那颗痣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“你什么时候再来？”孩子问。
“明天。”
“每天都来？”
“每天都来。”
孩子笑了。他转身，走回树下面。影子吞没了他。树还在，树叶还在，阳光还在。但他不在了。林砚站在树前面，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身上，暖的。
他睁开眼睛。山顶，墨祖坐在对面，手里握着那支竹笔，面前摊着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一个符文——不是花，不是树，是一座山。山很高，很陡，山顶上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支笔，面前摊着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什么，看不清。
“醒了？”墨祖没有抬头。
“醒了。”
“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一棵树。一个孩子。”
墨祖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孩子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说阳光是甜的。还说该走了。有人在等我。”
墨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谁在等你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墨祖放下笔，看着他。“你弟弟在等你。”
林砚愣了一下。“林溪？”
“对。他在等你回去。你答应过他，画满一百个太阳就回去。他画了三十七个了。每天画一个，从不间断。他画的太阳越来越好看了。越来越圆，越来越红，越来越像太阳。”
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是墨祖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七个城域，没有我看不到的地方。你弟弟在第七城域，在残卷会的驻地里，在二楼的房间里。窗台上有一个陶罐，罐子里插着花。紫色的，每天换。墙上贴着画，太阳，竹子，小房子，小河，鱼。都是他画的。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，就是画一个太阳。画完太阳，才吃饭。画完太阳，才喝水。画完太阳，才睡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在等你。”
林砚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凉的。他看着山下的第一城域，高楼，街道，广场，雕像。墨祖仰着头，看着天空，手里握着笔。他的影子很短，缩在脚下，像一个黑色的点。
“我什么时候能回去？”
“等你的树干长成。”
“什么时候长成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墨祖站起来，“也许明天，也许下个月，也许明年。树干长成的速度，不取决于你，取决于那棵树。树想长多快，就长多快。你只能等。”
他走了。林砚一个人坐在山顶。他拿出那根有裂纹的竹笔，蘸了墨，在纸上画了一棵树。根，树干，树枝，树叶。根很深，扎在纸的最下面。树干很粗，从根一首长到纸的最上面。树枝很多，向西面八方伸出去。树叶很密，一片一片的，层层叠叠。树下面有一个孩子，七八岁，瘦瘦的，右眼角有一颗痣。他站在树下面，抬着头，看着树叶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身上。
本章 第19章 树干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