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在第西城域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看到了这辈子最多的粮食。麦田、玉米地、土豆地、南瓜地、豆田、菜地,一片连着一片,从脚下延伸到天边,像一张巨大的、用绿色和黄色织成的地毯。田埂上有人在走,有人在干活,有人在休息。一个老人坐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一根烟杆,在抽烟。烟是烟叶卷的,不是墨草。烟叶的味道和墨草不一样——墨草是苦的,涩的,烧起来有一股焦糊味。烟叶是香的,醇的,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他走过去,在老人旁边坐下来。老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把烟杆递过来。林砚接过烟杆,吸了一口。烟是温的,不呛,在肺里转了一圈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他很久没有抽过烟了。在第七城域,烟是奢侈品,比墨晶还贵。普通人抽的是墨草,又苦又涩,抽完了嘴里全是渣。
“从哪来?”老人问。
“第七城域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第七城域。听说那边的人吃墨粮。”
“嗯。”
“墨粮什么味?”
“苦的。像发霉的饼干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“我们这里也种过墨粮。三十年前,墨雨刚下的时候,什么都种不活。麦子死了,玉米死了,土豆也死了。只有墨粮能活。那时候大家都吃墨粮,吃了整整十年。吃到后来,牙齿都黑了,胃也坏了,有人吃死了。”
他把烟杆拿回去,吸了一口。
“后来有人找到了办法。把墨泥挖走,把干净的土翻上来,种麦子。麦子活了。虽然长得不好,粒小,穗短,但活了。一年,两年,三年。一年比一年好。现在你看到了——麦子黄了,玉米高了,土豆在地下长着。够全城域的人吃一年。”
林砚看着那片麦田。风吹过来,麦浪翻滚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麦穗在风中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在说话。
“第一城域也有麦子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老人点头,“第一城域的麦子比我们这里还好。粒大,穗长,磨出来的面粉又白又细。蒸出来的馒头,又软又香。”
“你吃过?”
“吃过。”老人笑了,“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。第一城域,什么都好。房子好,路好,吃的好。但人不好。第一城域的人,看不起其他城域的人。他们叫你‘边民’,‘废土来的’,‘吃墨粮的’。好像你不是人,是另一种东西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你去第一城域干什么?”
“找答案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答案不在第一城域。答案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在你心里。”
他走了。烟杆夹在腋下,烟袋挂在腰间,一摇一晃的。背影在田埂上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那片金色的麦浪里。
林砚坐在田埂上,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中午的时候,他经过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只有十几户人家。房子是木头做的,屋顶铺着茅草。茅草是金黄色的,晒干了,捆成一束一束的,铺在屋顶上,厚厚的,像一床棉被。村口有一棵大树,不知道是什么树,很高,很粗,枝叶茂密,像一把巨大的伞。树下坐着几个人,在乘凉。一个年轻女人在喂孩子,一个老头在打盹,一个中年男人在修锄头。
看到林砚,他们抬起头。
“新来的?”
“路过。”
“从哪来?”
“第七城域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那个中年男人放下锄头,站起来。
“第七城域。远。走几天了?”
“十西天。”
“十西天。”中年男人想了想,“饿了吧?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中年男人转身走进屋里,端出一碗饭。饭是白的,米粒,冒着热气。上面盖着几片菜叶和一小块咸菜。菜叶是绿的,咸菜是褐色的,米是白的。三种颜色,三种味道,一碗饭。
“吃吧。”
林砚接过碗。饭是热的,烫手。他用筷子扒了一口,放进嘴里。米是软的,糯的,有嚼劲。菜是脆的,咸菜是咸的,三种味道在嘴里混在一起,很好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不是怕烫,是想记住这个味道。麦子的味道,菜叶的味道,咸菜的味道。活着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中年男人问。
“好吃。”
中年男人笑了。“好吃就多吃点。锅里还有。”
林砚吃完了碗里的饭。中年男人又给他盛了一碗。他又吃完了。两碗饭,一碗菜,一小块咸菜。吃得很饱。肚子鼓起来了,胃里暖暖的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中年男人接过碗,“你往哪去?”
“第一城域。”
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第一城域。远。比第七城域还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
中年男人点了点头。“回来的时候,再来吃饭。”
本章 第14章 粮食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