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走了三天,才走出第七城域的边界。
说是边界,其实什么标记都没有。没有城墙,没有界碑,没有守卫。只有一条干涸的河床,横在荒原上,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。河床很宽,至少有五十米,从南到北,看不到头。河床里没有水,只有黑色的泥沙和干裂的泥块。泥沙很细,踩上去会陷进去,没过脚踝。每走一步都要用力出,再踩下去,再出。走得久了,脚踝会酸,小腿会疼,膝盖会发软。
林砚站在河床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第七城域在身后,灰蒙蒙的,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城墙看不到了,建筑看不到了,那片紫色的野花也看不到了。只能看到灰色的天和灰色的地,在远处连成一条线。那条线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树,没有房子,没有人。只有风。风从东边来,从第一城域的方向来,吹在脸上,冷的。
他过了河床。
河床的另一边,是另一个世界。地面不是黑色的,是灰色的。不是墨泥的那种灰,是 ashes 的那种灰——干燥的,松软的,踩上去会扬起一片灰尘。灰尘很细,细得像面粉,飘在空气中,落在衣服上,落在头发上,落在睫毛上。呼吸的时候,会吸进肺里,痒痒的,想咳。但他没有咳。他忍着,一步一步地走。
荒原上没有路。只有风蚀的痕迹——一道道沟壑,一座座土丘,一片片碎石。沟壑很深,有的有两三米深,要绕过去。土丘很陡,有的爬不上去,也要绕过去。碎石很尖,踩上去会扎脚,要小心。他走得很慢,比在第七城域的时候慢了很多。不是因为他累,是因为他不知道路。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,哪里是危险的。不知道哪里有画魇,哪里有墨眼,哪里有可以休息的地方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挂在头顶,往西边落下去。他的影子从身后移到身前,又从身前移到身后。他走了整整一天,没有看到一个活的东西。没有鸟,没有虫,没有草。只有灰色的地,灰色的天,灰色的风。
傍晚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一座土丘下面,背对着他。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,斗篷上全是灰尘,和地面的颜色一模一样。如果不是他动了一下——只是很小的动作,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——林砚根本看不到他。
他走过去。脚步很轻,但灰尘还是扬了起来。那个人听到了,转过头。
一张年轻的脸。二十出头,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眼睛是浅棕色的,像两颗被灰尘蒙住的玻璃珠。嘴唇干裂,有几道口子,渗着血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画的是符文——一个很简单的符文,微光符。但他画不出来。每一笔都是歪的,每一笔都在抖。画完一笔,风吹过来,灰尘把痕迹盖住了。他又画,风又盖。又画,又盖。
他一首在画。像一只在沙地上爬的虫子,爬一步,被风吹回去一步。但他没有停。他画了一遍又一遍,一遍又一遍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林砚问。
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光,没有神采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疲惫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发出一个沙哑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声音。
“画符。”
“画什么符?”
“微光符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,“我要画一个微光符。画出来,就有光了。有光了,就能看到路了。看到路了,就能回家了。”
林砚看着他手里的树枝。树枝很细,己经断了,只剩下一小截。笔尖是秃的,在地上画不出痕迹。但他还在画。树枝在地上划,划不出线,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。风吹过来,印子就没了。
“你的笔呢?”林砚问。
那个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手指上全是伤口——被树枝磨破的,被碎石划破的,被风吹裂的。伤口己经干了,结了痂,黑黑的,像一条条蜈蚣趴在手指上。
“丢了。”他说,“在第二城域丢了。有人抢了。我的墨晶,我的符纸,我的笔,都丢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五天前。还是六天前。不记得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,“天亮了几天了?”
“十一天。”
“十一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墨雾散了十一天了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画。树枝在地上划,划不出线,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。风吹过来,印子就没了。他没有停。画了一遍又一遍,一遍又一遍。
林砚蹲下来,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根竹笔,递给他。
“用这个。”
那个人看着竹笔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他伸出手,接过笔。笔杆上有竹节的痕迹,有小刀削过的刀痕,有林砚握过的汗渍。他握在手里,握得很紧。指节泛白了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。
本章 第10章 看不到尽头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