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底的那天，天还没亮，林砚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像是身体里有一个闹钟，到了该走的时候，就会响。
房间里很暗。窗外的天空还是灰黑色的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只有云。云层很厚，压在屋顶上，像一块灰色的棉被。窗台上的紫色小花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，但能闻到味道——淡淡的，新鲜的，像雨后泥土的气息。它们在黑暗中呼吸，在黑暗中生长，在黑暗中等待天亮。
林溪还在睡。他蜷缩在毯子里，手里还握着那支竹笔。笔杆上有墨渍，指缝间也有墨渍，干了的，黑黑的，像胎记。他的呼吸很轻，胸口在缓慢地起伏，深蓝色的光芒在毯子下面隐约可见，像一盏被罩住的灯。
林砚没有叫他。他坐在床边，看着林溪的脸。黑暗中看不清那颗痣，但他知道它在。右眼角，小小的，圆圆的，像一粒黑芝麻。他在心里画了一遍，又画了一遍。笔触是熟的，线条是熟的，连那颗痣的位置都是熟的。他画了无数遍，早就刻在了骨头里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桌前。桌上摆着十二根竹笔，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笔杆有粗有细，有长有短，笔尖有尖有钝。每一根都不一样，每一根都是他削的。他拿起最细的那根——林溪最喜欢的那根，笔杆上有一道裂纹，从笔尖一首裂到笔尾，像一道闪电。他把它放进储物格，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。墨晶、符纸、归去来笔、深蓝色碎片、玄音的灵骨碎片。还有那根有裂纹的竹笔。
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溪还在睡。毯子滑下来了一点，露出肩膀。肩膀很窄，骨头突出来，像两座小小的山丘。锁骨下面有一道疤，粉红色的，新长出来的肉，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。青主留下的疤，灵骨被抽走时留下的疤。疤会慢慢淡的，玄十一说，一年，两年，也许三年。但会淡的。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暗。墨石灯的光线比平时暗了一些，也许是该换墨石了，也许是天快亮了，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和墨石灯的绿光混在一起，把走廊照得半绿半白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楼下有人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几个。他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，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，能听到有人在不耐烦地换脚。他下了楼。
大厅里站着很多人。
玄十三靠在墙边，双手抱在胸前，表情还是那么冷。但她的眼睛不是冷的——在看到林砚的那一刻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迅速暗下去，恢复了平时的冷漠。铁牛站在人群中，手里握着铁锤，锤头上还有干掉的血迹——他昨天又去城外杀画魇了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不是哭的，是熬夜熬的。阿雀站在角落里，没有说话。她的伤己经好了，肩膀上的绷带拆了，但动作还是有点不自然。她的右手总是下意识地护着左肩，像是在保护什么脆弱的东西。玄十五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没有拄拐杖——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，走路不瘸了，但站久了还是疼。他今天没有抽烟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林砚。
小刀站在最前面。他的眼睛肿肿的，像是哭过。手里捧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布包，用灰色的粗布缝的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的牙。他把布包举到林砚面前。
“玄七哥。”他的声音沙沙的，“给你的。”
林砚接过布包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把野花。紫色的，干了的，花瓣卷成了小球，颜色从紫色变成了灰褐色。但花的形状还在，花瓣的纹路还在，花蕊的粉末还在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第一批花。”小刀擦了擦眼睛，“你走之前开的第一批。我摘了，晒干了，留着。等你到了第一城域，看到这些花，就会想起我们。”
林砚看着那把干花，看了一会儿。花瓣卷成了小球，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。紫色的星星，灰褐色的星星，干枯的但还在的星星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小刀想说什么，但嘴巴张了几次，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最后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跑了。脚步声噔噔噔的，很快，像一只兔子。跑到楼梯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然后他上楼了。
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本章 第9章 离别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