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一的归魂符是在第西天画成的。
林砚路过三楼的时候,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——不是纸张撕裂的声音,也不是毛笔折断的声音,而是一种更细微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点亮的声音。像是有人划了一根火柴,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他往里看了一眼。
玄一坐在桌前,面前的纸上画着一个完整的符文。那棵树画完了——根在上,枝叶在下,倒着长的树。符文的每一根线条都在发光,不是金色的,也不是墨绿色的,而是一种琥珀色的、温暖的、像夕阳一样的光。光芒在符文的纹路里缓慢地流淌,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,从根部流到枝叶,从枝叶流回根部。
玄一的手在发抖。不是老人的那种不由自主的颤抖,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、终于可以释放的情绪。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窗户。阳光从纸的背面照过来,琥珀色的光芒和金色的阳光混在一起,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色。
“成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他从怀里拿出那个琥珀色的光点。光点在他掌心跳动,比之前更亮了,也更稳了。它不再忽明忽暗,而是均匀地、持续地亮着,像一颗终于找到位置的星星。玄一把光点放在符文的中心——那棵倒着长的树的根部。
光点沉了下去。
不是掉下去的,是沉下去的。像一滴水滴进水面,像一粒种子落进泥土。光点没入符文的纹路里,消失在那些琥珀色的线条中。然后整张符纸亮了一下——很亮,亮得整个房间都亮了。光芒从符纸的边缘溢出来,像水漫过杯沿。
然后它暗下去了。符纸还是那张符纸,符文还是那个符文。但不一样了。符文的线条不再是死板的、静止的,而是在缓慢地流动。像树在生长,像血液在流淌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“她在呼吸。”玄一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她能呼吸了。”
林砚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张符纸上的光在缓慢地流动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琥珀色的光芒在符文的纹路里流淌,从根部到枝叶,从枝叶到根部,周而复始。
玄一把符纸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爹在这里。”他轻声说,“爹哪里都不去。”
林砚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墨石灯的光线昏暗,把墙壁照得发绿。他走在光影之间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玄一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响着——“她在呼吸。”三十年了,玄一等了三十年,终于等到了女儿的呼吸。不是真正的呼吸,是符文的呼吸,是灵魂残片的呼吸。但够了。够了。
他下楼的时候,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玄十一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陶碗,碗里是黑色的药膏,散发着苦涩的药味。看到林砚,她停下来。
“玄一的归魂符画成了?”她问。
“画成了。”
玄十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画了西天,废了一百三十七张符纸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砚能看到她眼底的红色——她熬了很久的夜。“我让他休息,他不肯。他说‘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三十年,不能再等了’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她端着碗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。
林砚站在楼梯拐角处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下楼,走到大厅。
大厅里人不多。铁牛坐在角落里擦他的铁锤,锤头上还有干掉的血迹——昨天他在城外杀了一只墨影猫。阿雀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块布,在擦她的短刀。刀己经很亮了,但她还在擦,一遍一遍的,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。
小刀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把野花。紫色的,和之前一样,但更多了。一大把,抱在怀里,把他的脸都遮住了。
“玄七哥!”他从花后面探出头,“你看!我今天摘了好多!东边那片水沟边上,开了一大片!全是紫色的!”
他把花举到林砚面前。花的味道很淡,但很好闻。不是墨粮的苦涩,不是墨晶的矿物味,而是一种新鲜的、的、像雨后泥土的味道。
“好看。”林砚说。
“给林溪的!”小刀笑了,“他说要把窗台上的罐子插满。插满了,房间就好看了。”
他跑上楼去了。脚步声噔噔噔的,很快,像一只兔子。
林砚站在大厅里,看着小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。
东边的天空,那片开满紫色野花的水沟边上,有几个小孩在跑。他们跑得很快,笑声从远处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风铃。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,像一群小小的巨人。
本章 第7章 归魂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