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溪醒来的那天下午，玄一来了。
老人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林砚正坐在床边削竹笔。小刀从外面折了一大把竹子回来，说要给林溪做一打笔，让他慢慢练。竹子是青皮竹，笔首笔首的，节很长，适合削笔。小刀削了几根，歪歪扭扭的，像狗啃的，就不好意思再削了，把剩下的竹子往桌上一放，红着脸跑了。
林砚削笔的手艺也不好。他在美院的时候用的都是现成的笔，从来不需要自己削。但有些事情，做多了就熟了。削了十几根之后，他己经能削出差不多的形状了——笔尖不太尖，笔杆不太圆，但握在手里，能写字。
玄一站在门口，没有急着进来。他看着林溪，看了很久。林溪还在睡，蜷缩在毯子里，手里还攥着林砚的一根手指。他的呼吸很轻，胸口在缓慢地起伏，深蓝色的光芒在毯子下面隐约可见，像一盏被罩住的灯。
“他瘦了。”玄一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林砚放下刀和竹子，“三年没好好吃过东西。”
“灵骨呢？”
“回来了。但还需要时间恢复。玄十一说，至少一个月才能下床走路。”
玄一点了点头。他走进来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把一个小布包放在床头柜上。布包是用灰色的粗布缝的，针脚很密，一看就是老人缝的——年轻人的针脚没有这么稳。
“这是墨晶膏。”他说，“玄十一配的。比外面卖的好用。一天敷两次，灵骨上的裂纹能好得快一些。”
“谢谢。”
玄一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林溪，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出深深的皱纹，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，照出鬓角的白发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你弟弟比你像话。”他说。
林砚愣了一下。
“他至少会笑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玄一从怀里拿出那个琥珀色的光点。光点在他掌心跳动，温暖的，明亮的，像一小团火焰。它的光芒比之前稳了很多，不再忽明忽暗，而是均匀地、持续地亮着，像一颗终于找到位置的星星。
“她昨天晚上动了一下。”玄一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，“我把它放在枕头旁边。半夜的时候，它突然亮了一下。很亮，亮得整个房间都亮了。然后它就暗下来了。但不一样了——之前它的光是冷的，像墨石灯。那天晚上之后，它的光是暖的。像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像什么？”林砚问。
“像她小时候。”玄一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她小时候怕黑，每天晚上都要点一盏油灯才能睡着。那盏灯的光就是这样的。暖暖的，黄黄的，像一小块太阳。”
他把光点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“她在回来。”他说，“很慢，但她在回来。”
林砚看着那个光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玄一前辈。”
“嗯？”
“玄音画青主的时候，用的是什么画技？”
玄一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“墨界降临。”他说，“上古卷轴上记载的画技。能改写现实，能把世界变成墨界。但她没有画完——她只画了一半。画到青主的时候，她的灵骨就耗尽了。青主是她画出来的，但法阵不是。法阵是青主后来补完的。”
“青主说她用了三十七种颜料。每一种都是画师的灵骨。”
“是。”玄一的声音变得很低，“三十七个画师。三十七条命。她用了三十七年——不，是三十七个人的灵骨，画出了青主。”
“她知道那些画师会死吗？”
玄一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她觉得值得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。”玄一低下头，看着掌心的光点，“她觉得，用一个城域的人换所有城域的人，是值得的。墨界降临完成的时候，第七城域会变成墨界。但墨界的能量会扩散到其他六个城域，保护它们不被墨潮吞噬。用一座城，换六座城。她觉得这是划算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林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能听到林溪的呼吸声，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、不知是谁的喊叫声。
“但她错了。”林砚说。
“对。”玄一点头，“她错了。她以为牺牲是值得的。但牺牲从来不是值得的。牺牲就是牺牲。不管换了什么回来，失去的还是失去了。”
他把光点收回怀里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。
“但她是我的女儿。”他说，“不管她做错了什么，她都是我的女儿。”
他转身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
“玄七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弟弟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会好起来的。”
本章 第3章 安顿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