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住进阿婆家的第三天夜里,它开始哭。不是婴儿那种饿了尿了的哭,是另一种哭。声音很低,很沉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。哭声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是从皮肤上,从那些黑色的皮肤上,每一个毛孔都在哭。哭声像无数根细针,扎进人的耳朵里,扎进人的骨头里,扎进人的梦里。城里的人都被这哭声惊醒了。他们坐起来,捂耳朵,但哭声穿透了手掌,穿透了枕头,穿透了墙壁。它无处不在,无孔不入。
阿婆从床上起来,走到墨的床边。墨蜷缩在被子里,身体在发抖。它的眼睛闭着,但眼泪从眼角流出来,黑色的,像墨汁。眼泪滴在枕头上,嘶嘶作响,冒出一缕白烟。枕头被腐蚀出一个小洞。阿婆伸出手,摸了摸墨的额头。额头是凉的,像冰。但它在出汗,汗也是黑的,黏的,像沥青。阿婆用布擦,擦不干净。汗渗进了布纹里,布变硬了,黑了,像铁皮。
“墨,你怎么了?”
墨没有回答。它不会说话。它只是哭,从皮肤里哭,从毛孔里哭,从灵魂里哭。它在做梦。梦里,它站在月亮上,站在那个东西的旁边。那个东西很大,很黑,有很多只眼睛,一张很大的嘴巴。眼睛是红的,嘴巴也是红的。它在吃东西。吃的是石头,是灰烬,是死去墨界的残骸。不够。永远不够。它饿了,饿了一百年。墨站在它旁边,看着它吃。它想帮它,但它帮不了。它太小了,太弱了,太黑了。它只能看着,看着那个东西吃,看着它饿,看着它哭。那个东西不会哭,但它在饿。饿就是哭。
小灰也被哭声吵醒了。他下了床,走到墨的房间。阿婆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布,擦墨的汗。擦不干净。小灰走过去,把手放在墨的额头上。手很小,很暖。墨的额头是凉的,但小灰的手暖。墨的哭声小了一点。不是停了,是小了。它感觉到了暖,从额头传进来,传到脑子里,传到心里。它不哭了。不是不哭了,是能忍了。
小灰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太阳。圆圆的,红红的,歪歪扭扭的。太阳在笑。画完,他把纸贴在墨的胸口。纸是平的,墨是干的,但画是暖的。墨的眼泪停了,汗也停了。它不哭了。它睁开眼睛,黄色的,竖着的。它看着小灰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笑了。嘴角翘着,眼睛眯着。它笑了。
阿婆把被眼泪腐蚀的枕头换掉,换上新的。枕头是灰色的,用旧衣服缝的,里面塞了棉花。她把墨放躺下,盖上被子。墨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这次没有哭,没有梦。它梦到了太阳。很多太阳,圆圆的,红红的,歪歪扭扭的。每一个都在笑。它笑了。在梦里,在黑暗中,在被子里。它笑了。
第二天清晨,林砚来到阿婆家,看墨。墨醒了,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小灰画的太阳。它看着那个太阳,不眨眼。它不会说话,但它在学。学画太阳。用手指在床单上画,画了一个圈,不圆。又画了一个圈,还是不圆。画了十个,没有一个圆的。但它没有停。它画了第十一个,第十二个,第十三个。画到第二十个的时候,圆不那么歪了。它停下来,看着那个太阳。圆圆的,红红的,歪歪扭扭的。太阳在笑。它笑了。
林砚蹲下来,看着那个太阳。“你画得很好。”
墨抬起头,看着他。它的眼睛是黄的,竖着的。但它没有恶意,只有好奇。它不知道什么是好,什么是坏。它只知道画。画太阳,画了很多。它把床单画满了,没有地方画了。它看着林砚,指着床单,又指着墙。它想把太阳画在墙上。和那些画在一起。
林砚把它抱起来,走到墙下。墙上的那些太阳在阳光下发光,很亮,很暖。墨看着那些太阳,眼睛亮了。它伸出手,摸向墙上的太阳。手指碰到了纸,纸是平的,墨是干的,但画是暖的。它笑了。咯咯咯的,像风吹过风铃。
林砚把它放下来,给它一支笔。竹的,很细,笔尖削得很尖。墨接过笔,手在抖。它从来没有用过笔。它用手指画过,但没有用过笔。笔是凉的,滑的,握在手里,很轻。它蹲下来,在墙上画了一个太阳。圆圆的,红红的,歪歪扭扭的。太阳在笑。画完,它退后一步,看着那个太阳。它笑了。咧嘴笑,露出两排牙齿。牙齿是白的,很整齐。它笑得很开心,笑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林溪从驻地跑出来,手里握着竹笔,笔尖上还有墨。他跑到墨旁边,看着它画的太阳。“你画得真好。”
本章 第23章 墨的夜啼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