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墙立起来的第三天夜里，那些影子回来了。不是从门缝里钻出来的，是从人的身体里长出来的。一个老人的影子上长出了第二张嘴，就在影子的喉咙位置，张开的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口枯井。嘴在呼吸，一吸一呼，一吸一呼，吸进去的是月光，呼出来的是黑雾。黑雾很淡，像烟，飘到空中，凝成一团，不散。
老人没有感觉。他坐在门槛上，抽着烟杆，看着月亮。他的影子在身后，靠着墙，和他一样的姿势。但他不知道影子的喉咙上长了一张嘴。那张嘴在吃东西。吃的不是影子，是老人的记忆。它每吸一口气，老人的记忆就少一点。先是忘了昨天吃的是什么，然后忘了前天，然后忘了自己的名字。老人抽着烟，眯着眼睛，嘴角带着笑。他忘了自己叫什么，但他不觉得难受。因为忘了，就不知道忘了。
林砚从楼上下来，走到老人面前。他蹲下来，看着老人的影子。影子的喉咙上有一张嘴，黑洞洞的，在呼吸。他拿起笔，在空中画了一个太阳。金光照在影子上，那张嘴闭上了，不再呼吸。但嘴还在，没有消失。它只是闭上了。等太阳灭了，它还会张开。
老人抬起头，看着林砚。他的眼睛是浑浊的，灰色的，像蒙了一层灰。他不认识林砚了。他忘了。忘了这个年轻人是谁，忘了自己在哪里，忘了为什么会坐在这里。他站起来，走进屋里，关上门。他没有回头。
林砚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声音。老人在翻东西，抽屉拉开，关上。拉开，关上。他在找什么。也许在找记忆，也许在找自己，也许在找那个忘了名字的人。
林砚转身，走到广场上。很多人坐在那里，晒太阳，说话，发呆。他们的影子在身后，在脚下，在墙根。很多影子的身上长出了嘴，有的在喉咙上，有的在胸口上，有的在手掌上。嘴在呼吸，一吸一呼，吸着月光，呼着黑雾。黑雾凝在一起，在广场上空飘着，像一朵乌云。云很黑，很厚，挡住了月亮。月光照不下来了，地上暗了，影子模糊了。那些嘴张得更大了，呼吸得更快了。它们不怕了。没有光，就没有怕。
林砚拿起笔，在空中画了一个太阳。金色的，很大，很亮。光照在乌云上，乌云被撕开一道口子，月光从口子里漏下来，照在地上。那些嘴闭上了，不再呼吸。但嘴还在，都在。闭着，等着。
林砚画了第二个太阳，第三个，第西个。乌云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，月光漏下来，照在地上。那些嘴闭了又张，张了又闭。它们在适应，在进化，在变强。光对它们没用了。太阳只能让它们闭一会儿，不能杀死它们。
小灰从墙下站起来，走到广场上。他看着那些影子，看着那些嘴。他的影子里没有嘴。因为他的影子是画的，不是真的。那些东西不敢碰画的影子。他蹲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人。人的影子很普通，没有嘴。画完，他站起来，看着那个影子。影子在动，跟着他动。他伸出手，影子也伸出手。他笑，影子也笑。他跑，影子也跑。那些野影子看到这个画的影子，绕开了。不碰。
林砚看着小灰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，也在画。画了很多影子，有人的，有树的，有房子的。画的影子不会长嘴，那些东西不敢碰。人们看着林砚画，有人也蹲下来，画了自己的影子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越来越多。画的影子铺在广场上，铺在街上，铺在城门口。野影子被挤到角落里，没有地方待。它们缩成一团，缩在墙根，缩在石头缝里，缩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。它们闭上了嘴，缩了身体，不再呼吸。
林砚站起来，看着那些画的影子。它们在月光下动，跟着画的主人动。有人笑，影子也笑。有人哭，影子也哭。有人走，影子也走。活的。那些野影子在角落里，缩着，闭着，等着。等画的影子灭了，等太阳灭了，等光灭了。然后出来，继续吃。
林砚转身，走回驻地，上了楼，走进房间。墙上那些画还在，太阳，竹子，小房子，小河，鱼。歪歪扭扭的，但很好看。他走到归的名字前面，站了一会儿。归的影子不在，它睡了。但他觉得它在听。
“归，那些影子长嘴了。吃记忆。有人忘了自己的名字。我画了假影子，它们不敢碰。但它们在等。等假影子灭了，等太阳灭了，等光灭了。然后出来，继续吃。你帮我想办法。你在茧里，在种子里面，在黑暗中。你能看到它们。你知道它们怕什么。”
本章 第19章 影噬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