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东西退去后的第二天夜里，小灰听到了地下有声音。不是归的呼吸，不是根须的蠕动，是脚步声。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，穿过岩石，穿过泥土，穿过城墙的地基，传到他的耳朵里。他趴在墙根，把耳朵贴在地上。脚步声很轻，很有节奏，像一个人在下楼梯。不是往下走，是往上走。从地底深处，一步一步地走上来。
小灰抬起头，看着墙上的太阳。太阳在月光下隐隐发光，淡淡的金色，像快要灭的灯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那个太阳。纸是平的，墨是干的，但画是暖的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阿婆门口，敲了敲门。门开了，阿婆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根针。
“地下有人。”小灰在灰烬上写。
阿婆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“不是人。是别的东西。”
小灰写。“什么？”
阿婆摇了摇头。她不知道。她活了六十多年，见过墨雨，见过画魇，见过归，见过血月。但地下走上来的东西，她没有见过。也许没有人见过。也许见过的人都死了。
小灰转身，走到城门口。月光照在荒原上，灰烬是白的，那些黑色的休眠体还在，缩在远处，像一群沉睡的石头。它们没有醒，脚步声不是从它们那里传来的。是从更远的地方，从墨渊的方向。小灰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耳朵。耳朵很大，耳廓很宽，耳道很深。他画完，把耳朵贴在地上，闭着眼睛。
脚步声更清楚了。一步，一步，一步。很慢，但不停。走了很久，从墨渊走到荒原，从荒原走到城门口。小灰睁开眼睛，抬起头。城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东西，是人。一个老人，很老，很瘦，背驼得像一张弓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很长，拖在地上。脸上全是皱纹，像干裂的河床。眼睛是闭着的，嘴角带着笑。他的手很瘦，骨节突出，指甲是青灰色的。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，很旧，很破，上面全是洞。脚上没有鞋，脚趾头冻得发红，指甲里嵌着泥。他站在那里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带着笑。风吹过来，他的长袍在风中飘动，像一面破旧的旗帜。
小灰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老人面前，伸出手，摸了摸老人的手。手是凉的，硬的，像冰。但手指动了一下。不是被摸动的，是自己动的。老人还活着。
小灰拉着老人的手，走进城里。老人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在抖。但他没有摔倒，跟着小灰走。走到墙下，停下来。他抬起头，闭着眼睛，对着墙上的那些太阳。他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太阳。真的是太阳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很沙哑，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。“我画了一辈子，没画好。你画好了。太阳很圆，很红，很亮。比我画的好看。”
小灰看着他，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他蹲下来，在地上写。“你是谁？”
老人低下头，看着那个字。他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小灰的头。手很凉，很轻，像落叶。
“我是墨祖。”
小灰愣住了。墨祖。第一城域的主君。死了。死了很久了。他的画境塌了，他的灵骨碎了，他的身体埋在沙子里。但他站在这里，在第七城域，在墙下，在太阳旁边。他没有死。他走来了。从第一城域的沙子里爬出来，穿过荒原，穿过废土，走了很久，走到了这里。
阿婆从屋里出来，看着那个老人。她认出了他。不是从脸上认出的，是从他的长袍上。白色的，很旧，很破，上面全是洞。那是墨祖的长袍。她见过。西十年前，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，墨祖来过第七城域。他穿着这件长袍，站在广场上，画了一个太阳。太阳很大，很亮，照得整个第七城域都亮了。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太阳。虽然是画的，但她觉得那是真的。
“墨祖。”她走过去，跪下来。“你还活着。”
墨祖低下头，看着她。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，但他能看到她。用别的方式，用心。
“阿婆。你老了。”
“你更老。”
墨祖笑了。“对。我更老。”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阿婆的头。手很凉，很轻。“你做的粥，很好喝。我在路上，闻到了。走了很久，走不动了。但闻到粥的味道，又走了。”
阿婆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站起来，走进屋里，端出一碗粥。粥是白的，很稠，米粒很大，上面飘着菜叶。她把碗递给墨祖。
墨祖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，咸的。他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。喝完了，把碗还给阿婆。
本章 第13章 来客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