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灰出现后的第五天，林砚在城门口发现了一样东西。不是脚印，是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大，能握在手心里，圆圆的，很光滑。上面刻着一个字，不是用刀刻的，是用指甲刻的。字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清——“谢”。
林砚蹲下来，把石头捡起来。石头是凉的，但字迹的凹槽里是温的。有人握着它握了很久，久到体温渗进了石头里。他把石头翻过来，背面也刻着字，更小，更密。
“太阳很好看。粥很好喝。墙很好。人很好。但我不能进来。”
林砚看着这些字，看了很久。小灰来过这里。他不仅看了墙上的画，还喝了阿婆放在墙下的粥。那碗粥是阿婆每天傍晚放在那里的，用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盛着，碗旁边放着一双筷子。阿婆从来不说那碗粥是给谁的，但大家都知道。每天早上，碗空了，筷子还在。阿婆不说话，把碗收回去，洗干净，傍晚再盛一碗。
林砚站起来，看着荒原。灰烬己经被风吹散了大半，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。泥土是湿的，前几天的雨渗进去了，有些地方长出了草。很小，很细，很绿。草尖上挂着露水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荒原不再是一片死灰了，它开始活了。
但小灰不在那里。至少林砚看不到他。
林砚转身，走回城里。他走到阿婆门口，阿婆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件衣服，在补。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，很慢，很稳。她抬起头，看着林砚，笑了。
“碗空了？”
“空了。”
“他喝了？”
“喝了。”
阿婆低下头，继续补衣服。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小灰。林溪给他起的。”
“小灰。”阿婆念了一遍，点了点头。“好名字。灰烬里长出来的孩子，叫小灰。合适。”
她缝完最后一针，把衣服抖开，看了看。是一件小孩的衣服，灰色的，很小，领口上绣着一朵花。紫色的，用红线绣的，很小，但很好看。
“给他做的。下次他来，放在墙下。他就能穿上了。”
林砚接过衣服。布料很软，是阿婆自己织的，用的是墨雨之前存下来的棉花。棉花放了三十年，己经黄了，但还很软。针脚很密，很整齐，每一个接口都缝得很结实。领口那朵花绣得很仔细，花瓣一层一层的，花蕊用黄线点了几个点。
“他会喜欢的。”
阿婆笑了。“喜欢就好。小孩子，要有新衣服穿。”
林砚把衣服叠好，放在墙下，放在那个缺了口的陶碗旁边。碗是空的，筷子还在。粥己经喝完了，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米汤，干了，粘在陶壁上。林砚站起来，退后几步，看着那面墙。墙上的太阳在笑，竹子是绿的，花是紫的。墙下放着碗，放着衣服，放着那块刻着字的石头。风吹过来，衣服的袖子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招手。
下午的时候，林砚一个人去了荒原。他没有告诉林溪，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一个人走出城门口，踩着灰烬，踩着新长出来的草，往花丛的方向走。花丛比前几天更密了，紫色的花瓣挤在一起，像一团一团的云。他拨开花瓣，走进去。花瓣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，花粉沾在他的手上，黄黄的，很细。
花丛深处有一块空地，不大，只有几平方米。空地上铺着灰烬，灰烬上有一个凹坑，凹坑里铺着干草。干草是新的，不是从灰烬里长出来的，是从别处叼来的。草很细，很软，被压得很平。凹坑旁边放着几样东西——一块尖尖的石头，一根羽毛，一小截木炭。羽毛是灰色的，很小，不知道是什么鸟的。木炭是烧过的，黑黑的，一头是尖的，可以用来写字。
林砚蹲下来，看着这些东西。这是小灰的家。他用干草铺了床，用石头做枕头，用羽毛做装饰，用木炭做笔。他一个人住在这里，在花丛深处，在荒原上，在天地之间。没有人陪他，没有人跟他说话，没有人给他盖被子。但他活下来了。他不知道在这里住了多久，也许几天，也许几个月，也许从墨界崩塌的那天起，他就一个人了。
林砚伸出手，摸了摸那根羽毛。羽毛是凉的，很轻，一碰就要飘走。他没有拿起来，只是摸了摸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拨开花瓣，走出花丛。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，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。他只是来看一看。看一看小灰住的地方，看一看他是怎么活的。
走出花丛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不是恶意的那种看，是好奇的那种看。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小动物，偷偷地观察着外面的世界。林砚没有回头，没有西处张望。他继续走，走回城里，走回驻地，走上楼，走进房间。
本章 第2章 荒原上的眼睛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