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的第三天,第七城域下了第一场真正的雨。
不是墨雨,不是黑雨,不是灰烬混着水从天上落下来的那种脏雨。是透明的、干净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雨。雨丝很细,从深蓝色的天幕上落下来,落在屋顶上,落在街道上,落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灰烬上。灰烬被雨水打湿了,变成黑色的泥浆,顺着路边的沟渠往下流,流进城东的水沟里,流进那片紫色的花海里。花瓣被雨点打得低下了头,但没有掉。雨停了,它们又抬起来,紫得更亮了。
林砚站在城门口,看着这场雨。他的衣服湿了,头发湿了,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撑伞。废土上没有伞,伞是墨雨降临之前的东西,三十年前就没人会做了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让雨淋着。雨水渗进他的衣服,渗进他的皮肤,渗进他的灵骨。灵骨是温热的,雨水是凉的,冷热混在一起,他的胸口冒出了细细的白气。
“哥,你不冷吗?”林溪站在他旁边,手里撑着一样东西。不是伞,是一块木板,上面顶着一张芭蕉叶。是小刀给他做的,用绳子绑着,举在头顶,能挡住一部分雨。林溪的头发还是湿了,贴在额头上,水珠往下滴,但他不冷。他的灵骨是完整的,深蓝色的,在他胸口发光,像一小片夜空。那片光把雨水照成了蓝色。
“不冷。”林砚说,“雨是暖的。”
林溪伸出手,接住一滴雨。雨滴在掌心化开,凉的。他舔了一下,没有味道。他疑惑地看着林砚。
“你骗人。雨是凉的。”
林砚低下头,看着他。雨水从林溪的睫毛上滴下来,他的眼睛很亮,深蓝色的,像两颗星星。林砚没有解释。他说雨是暖的,不是因为雨真的暖,是因为他的灵骨在发热。归的血渗进了土里,土里的水分蒸发了,变成了云,云变成了雨。雨里有归的体温。很淡,但确实有。
两个人站在雨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远处,广场上那棵叫“放下”的树在雨中摇晃,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。树下坐着白石君,他没有躲雨,也没有撑伞。雨水打在他身上,顺着他的长袍往下流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角带着笑。他在感受这场雨。三十年没有淋过干净的雨了。
锐金君站在树下,把剑举过头顶,剑鞘朝上,雨水打在剑鞘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他没有躲,只是站着,让剑替他接雨。厚土君蹲在树下,把手按在泥土上。雨水渗进土里,土变软了,变湿了,变活了。他的手指插进土里,摸到了根。那棵树的根,扎得很深,在吸水。根在喝水,树在长大。他笑了。
阿婆坐在门口,手里没有衣服,没有针线。她只是坐着,看着雨。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,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。她透过水帘看着广场上的人,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花。她的眼睛不好,看不清,但她能听到雨声。雨声很好听,比墨石灯的嗡嗡声好听一万倍。
小石头和小花蹲在屋檐下,手里拿着树枝,在地上画画。雨把画冲掉了,他们又画。冲掉了,又画。画了很多次,手都冻红了,但没有停。他们在画太阳,画了很多很多太阳,每一个都是圆的,红的,歪歪扭扭的。每一个都在笑。
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到中午的时候,云散了,太阳出来了。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反着光,亮得刺眼。空气是清新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,草的味道,花的味道。林砚抖了抖衣服上的水,转身走回城里。他的鞋踩在湿泥上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。
他走到城东的水沟边上,去看那片紫色的花海。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但一朵都没有掉。花瓣上挂着水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些花。然后他看到了那串脚印。
脚印不大,比林溪的还小,像是三西岁孩子留下的。赤着脚,脚趾头圆圆地印在泥地里,五个小坑。脚印从花丛深处来,穿过花海,绕过每一朵花,走向城门口。林砚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。脚印很首,没有犹豫,像是走这条路的人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走到城门口,停了一下,在原地转了几个圈——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。然后继续走,走进城里,穿过街道,穿过广场,一首走到那面墙前面。脚印在墙前面停了很久,泥地被踩实了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坑。那个人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沿着原路走回去,消失在花丛里。
本章 第1章 灰烬里的脚印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