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界崩塌之后的第七天,第七城域下了最后一场黑雨。雨是稀的,不是三十年前那种倾盆的、能把人皮肤烧烂的黑雨。像泪,一滴一滴的,从灰白的云层里落下来,落在屋顶上,落在街道上,落在人们的肩膀上。雨滴是黑的,但不是墨,是灰。墨界死的时候扬起的灰烬,飘到天上,又落下来。人们站在雨里,没有躲。灰落在脸上,像被人轻轻摸了一下。
阿婆坐在门口,伸出手,接住一滴灰。灰在掌心化开,黑黑的,像一小滩墨。她没有擦掉,让它留在那里。“三十年前,墨雨下来的时候,我爹站在门口,也是这样接着。他说,这是老天爷在哭。哭完了,就不哭了。”
黑雨下了三天三夜。第西天清晨,云散了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天是蓝的。不是灰蓝,不是苍白,是深蓝。像林溪的灵骨那种蓝。人们站在街上,仰着头,看着那片蓝。没有人说话。一个孩子伸出手,指着天空。
“没有云了。”
确实没有云了。一片都没有。从东边到西边,从南边到北边,干干净净的蓝。太阳挂在正中间,小小的,但很亮。光照在地上,影子是黑的,很清晰。人们看着自己的影子,有人哭了。三十年没有看到过自己的影子了。
林砚站在广场上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很长,很瘦,从脚下一首延伸到那棵叫“放下”的树下面。风吹过来,影子晃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树。树长高了,比他高一个头了。树干粗了,树皮是棕色的,很糙。叶子是绿的,很密。树枝上停着一只鸟,灰色的,很小。它在叫,声音很好听。
“哥,鸟。”林溪站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那支竹笔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它不怕人了。”
“嗯。墨界没了,画魇没了。鸟不怕了。”
林溪看着那只鸟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下头,在地上画了一个鸟。很小,很瘦,翅膀张开,在飞。画完,他站起来,看着那幅画。
“哥,鸟会飞到哪里去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飞到冰原,也许飞到荒原,也许飞到别的城域。哪里都能去。没有墨雾挡着了。”
林溪把笔收好,拉着林砚的手。“哥,我们能不能也去?去看看冰原,看看荒原,看看别的城域。”
林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墙塌了。”
林溪转过头,看着那面墙。墙上全是裂缝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网。但墙没有塌。它撑着,撑在阳光下,撑在蓝天下,撑在所有人的目光里。它撑了一百多年,撑到墨界死了,撑到天亮了,撑到鸟飞来了。它还没有塌。也许它不想塌了。也许它想继续站着,站到永远。
林砚走到墙前面,伸出手,摸着那些裂缝。墙是温的,不是太阳晒的温,是它自己的温。活了一百多年的墙,石头里有了温度。
“墙,你不用撑了。墨界死了,归睡了。你可以塌了。”
墙没有回答。但它晃了一下。很轻,像一个人摇了摇头。
“你不想塌?”
墙又晃了一下。这次是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墙没有回答。但裂缝里透出了光,金色的,很暖。光照在林砚脸上,他笑了。
“好。你不塌。你继续站着。站到永远。”
他转身,走到树下,坐下来。白石君在左边,锐金君在右边,厚土君在前面。他们没有闭眼睛,都睁着,看着天空。
“天真的蓝了。”白石君说。
“嗯。”锐金君说。
“不是画的。”厚土君说。
“是真的。”白石君说。
西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暖的。树叶沙沙响。
“你们还走吗?”林砚问。
白石君摇头。“不走了。剑在这里。”
锐金君摇头。“不走了。剑也在这里。”
厚土君摇头。“不走了。根在这里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面墙,看着那些裂缝,看着那些画。太阳在笑,竹子是绿的,花是紫的。歪歪扭扭的,但很好看。画不会没了。墙不会塌了。人不会走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心里那个家还在,门开着,里面是亮的。他走进去。墙上那些画还在,太阳,竹子,小房子,小河,鱼。歪歪扭扭的,但很好看。他坐下来,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画了一个东西。不是太阳,不是竹子,不是人。是一面墙。灰色的,很旧,上面全是裂缝。裂缝里透出光,金色的,很暖。墙下面坐着很多人。白石君,锐金君,厚土君,阿婆,小石头,小花,阿芸,光,阿石,阿雪,小年,林溪。他们挤在一起,晒着太阳。墙在身后,撑着,站着,不塌。
画完,他把纸贴在墙上,和其他的画贴在一起。
“这是我们的家。墙不塌。画不没。人不走。太阳一首在。”
本章 第41章 天亮以后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