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力刀站在沙堆前，风己经停了。天空低垂，灰白色的云层像被撕开又缝合的旧毡毯，透出几分将暗未暗的光。巴图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，指尖冰凉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那股力道不是责备，也不是阻止，更像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他还在这里，确认他没有走丢。
宝力刀仰头看着父亲，嘴唇干裂，下巴上那道擦伤渗着血丝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。远处传来一声低嚎，短促，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，又很快被风吞没。是狼？还是别的什么？巴图说不准。但巴图知道，这片草原正在改变，变得不再熟悉。
巴图忽然收紧手指，力气比刚才大得多。宝力刀没挣开，也没试图挣脱。宝力刀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目光越过父亲的肩头，望向北坡那片乱石岗。那里曾是他们放羊时常去的地方，如今只剩嶙峋怪石和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岩壁。
巴图松手了。
宝力刀慢慢弯下腰，把那个木箱抱起来，转身就走。脚步不稳，身子歪了一下，但他没倒。巴图快步跟上，脚踩在松软的沙地上，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，仿佛大地也在挽留他们。
宝力刀走得不慢，方向明确——北坡。母狼昨天就是从那里消失的。巴图追到宝力刀身边，想拉他停下，刚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，宝力刀却突然抬头看了过来。
那一眼，让巴图怔住。
不是从前那种空茫无神的眼神，也不像前两天那样焦躁不安、充满抗拒。这一眼，沉静，清醒，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笃定。宝力刀就这么看着，嘴动了两下。
“狼——”
声音很哑，像很久没用过，像是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回音。
“回家。”
巴图没听清，皱眉又问了一遍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宝力刀没再说话。他只是继续往前走，抱着箱子的手更紧了，指节微微发白，仿佛怀里不是一只幼狼，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巴图沉默地跟在他身后。穿过塌了一半的羊圈，绕过歪斜的木架。蒙古包只剩个轮廓，屋顶压在沙里，只露出一根横梁，像一具倒下的脊椎骨。风卷起尘土，在残垣间打着旋儿。这里曾是他们的家，如今却被黄沙一点点吞噬。
他们一首往北走，走到碎石坡下。宝力刀停下来喘气，脸涨得发红，额头冒汗，呼吸急促却不紊乱。巴图把手伸过去想扶，宝力刀轻轻摇头，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，继续往上爬。
到了坡顶，他指向岩壁中间一道裂缝。那地方巴图熟，小时候放过羊，洞口窄，里面倒是深，但从来没进去过。他以为宝力刀走错了，正要拉他下来，宝力刀却突然跪在地上，把箱子轻轻放在脚边，然后用手掌贴地，拍了三下——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动作轻柔，却极有节奏。
和母狼叫幼狼回来时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巴图愣住了。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宝力刀转头看父亲，眼神很稳，像是在等父亲明白。
巴图慢慢蹲下，盯着那道缝。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腥气，不是腐臭，是新鲜肉的味道。他探身往里看了一眼——黑，但能看见地面上堆着东西：一只野兔，皮毛完整；两只旱獭，脖子断了，伤口整齐；还有一块带羽毛的翅骨，灰褐色，边缘沾着泥。
那是鹰的翅膀。
巴图猛地回头看宝力刀。宝力刀没躲目光，只是又拍了三下手，然后轻轻推开箱盖。一只幼狼探出头，鼻子抽动，发出低呜。宝力刀把手伸进去，摸了摸它的耳朵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那一刻，他忽然想起图雅临终前说的话。
她说：“孩子听得见风的声音。”
巴图那时不相信。
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烧糊涂了。
现在他信了。
巴图退后两步，靠着岩壁坐下。腿软，不是累的。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他刚才说的那两个字。不是喊，不是哭，是说出来的话。清清楚楚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儿子不是不会说。
而是他是不想说。
或者，从来没人听懂儿子说的另一种话。
这些年，宝力刀从不开口，村里人都说他哑了。可只有巴图知道，儿子耳朵灵得很，夜里一点动静都能惊醒。自己以为儿子是受了惊吓才失语，带他看过医生，求过萨满，甚至远赴城里找专家，可都没用。
可现在……他开口了。
为了狼？
还是为了这片草原？
本章 第6章 哑童开口 来自 云海书院的雾岛军司 的《草原之守护者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