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破晓，晨雾浓得像浸了潮气的旧棉絮，死死裹住整座服务区。
苏叶青踩着湿软的雾气走进来，左腿微跛，身姿不稳，每一步却落得极沉，像在稳稳踏碎积压己久的宿命。苏半夏侧身扶着她，两人满身尘土，衣摆沾着山野的泥垢，发梢坠着冰凉的露水，狼狈得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艰难撤回。
小石头的鹅卵石揣在苏半夏口袋里，澄澈的金芒穿透粗布，在浓稠白雾里劈出一条狭长窄路，暖光稳稳摇曳，堪堪容得姐妹两人并肩前行。
最先察觉异动的是守夜岗哨。
雾太深，人影隐匿其中，唯有那点跳动的金光格外醒目，像坠落在人间、迟迟不肯熄灭的星辰。
急促的铁盆撞击声骤然炸响。
当当当当——！
清亮的声响穿透层层浓雾，惊醒了整座沉睡的城。城墙上的铁穆率先翻身跃下，重重落地，膝盖砸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响。他掌心紧攥钢筋长矛，矛尖凝着凛冽的冷白寒光，大步冲向城门，目光锐利如鹰，瞬间锁定雾中两道身影。
视线落定的刹那，他的长矛骤然抬起。
灰白色的脸颊、泛白的指尖、半只蒙着死寂灰白的左眼。
是被污染者。
矛尖的杀意骤然绷紧，却在触到苏半夏紧绷的侧脸时，硬生生停在半空，分毫未进。
“铁穆，放下。”苏半夏声音平稳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这是我姐，苏叶青。”
铁穆僵在原地。
风声、雾声、心跳声，在这一刻尽数放大。他像一根被钉死在地面的硬木柱，双目圆睁，喉咙发紧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终只剩一片沉哑的静默。
老唐披着外衣从餐厅疾步冲出，笔记本攥在手里，钢笔别在耳侧。他抬眼望见那半张灰白的面容，脚步猛地顿住，瞳孔微缩。指尖快速翻动手册，停在那页泛黄的记录上——
苏叶青，女，二十六岁，失踪，疑似殉难。
他盯着名字看了许久，指尖轻轻纸面，最后合上册子，揣进怀中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的嗓音沙哑干涩，像被砂纸反复磨过。
姐妹两人缓步踏入服务区，鞋底碾过青石板，发出细碎轻响。苏叶青缓缓抬头，目光落在眼前的石墙上。青黑砖石层层垒叠，墙顶萦绕着细碎的金色纹路，像成熟的麦穗，缀着微弱的生机。墙根下密密麻麻刻满姓名，深浅不一，错落排布，是这座城所有活着、逝去、归来的人。
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苏叶青。
字迹歪扭粗浅，笔画稚嫩，却深深凿进石砖，在微光里泛着浅浅的亮。
她伸出泛着灰白纹路的指尖，轻轻抚过笔画。石面冰凉，可指尖停留片刻，竟透出一丝微暖，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。
“你刻的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苏半夏应声。
“刻得不好看。”
“第一次握石刻字，手生。”
苏叶青的唇角极轻地动了动，算不上笑意，却扫去了眼底经年不散的疏离冷意。她收回手，抬步走入餐厅。
屋中央的社稷之火静静燃烧，金白交织的火焰温柔跳动，像整座城温热跳动的心脏。暖光覆上她的面容，脸上蔓延的灰白纹路瞬间退缩蜷缩，如同惧怕暖阳的寒霜，微微淡去。
她那只蒙尘灰白的左眼轻轻眨动，缓缓闭合，只留漆黑澄澈的右眼，安静凝着跳动的火光。
地边的老周攥着一把新土，正细细捻碎松土。余光瞥见苏叶青的模样，枯瘦的手猛地一颤，掌心的松土簌簌从指缝滑落，落在地面。他没有出声，只是定定望着她，眼底藏着悲悯、震惊与叹息，良久，才低下头，继续默默侍弄土地。
土地活着，人也回来了。
顾飞燕从药柜后走出，手里捏着一株晒干的清毒草药。她快步走到苏叶青身前，目光冷静细致，扫过她泛灰的脸颊、纹路密布的双手、跛行的左腿，瞬间看清了所有创伤与污染。
她将草药放回柜中，取出一卷干净纱布与碘伏，语气干脆利落：“坐下。”
苏叶青依言在火塘边落座。
顾飞燕蹲在她身前，蘸着碘伏轻轻擦拭她脸上的灰白纹路。药液触碰污染皮肤的瞬间，发出细密的嘶鸣，像冷水滴落滚油。灼烧般的刺痛清晰传来，苏叶青脊背笔首，一动不动，不躲不闪，一声不吭。
“疼就说。”顾飞燕手上动作未停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苏叶青没有辩解。数年浸染污染，皮肉早己麻木，比起山腹里无边的孤寂与濒死的绝望，这点痛，轻得像风。
本章 第54章 姐姐回来了 来自 秋含未睡 的《诸界倒数，我在废土重建奥林匹斯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