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林砚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不是周宁的敲门声——周宁敲门很轻,怕吵到他。这个敲门声很重,很急,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。他睁开眼睛,窗外的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。街上没有人,只有风。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凉的。
他下了床,打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白色长袍,袍子上绣着金色的纹路。不是昨天那个年轻人,是一个中年人,西十来岁,圆脸,留着短须,眼睛很小,笑起来会眯成两条缝。和陈执长得很像,也许是兄弟,也许是父子。他的头发花白了,但梳得很整齐,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。
“玄七先生?”他问。
“我是。”
“墨祖大人有请。”
林砚跟着他下楼。周宁己经起来了,在画符。他抬起头,看了林砚一眼,没有说话。眼神里有担忧,有不安,有欲言又止。林砚冲他点了点头,然后跟着那个人走出店门。
门口停着一辆马车,和昨天那辆一样,黑色,没有任何装饰。但拉车的不是墨影猫,是两只鹿——白色的,角很长,像树枝。鹿的眼睛是金色的,瞳孔里各有一个符文在旋转。它们在原地踏着步,蹄子敲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“请上车。”
林砚上了车。车厢比昨天那辆更大,更宽敞。里面有沙发,有桌子,有书架。书架上摆着书,厚厚的,皮面的,烫金的。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,茶是墨绿色的,冒着热气。他坐下来,等了一会儿。那个人没有上车。他掀开窗帘,往外看。那个人站在车旁边,弯着腰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车动了。不是马在拉,不是鹿在拉,是车自己在动。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窗外的景色在倒退,街道,楼房,树木,行人。都很快,快得看不清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,车停了。林砚下了车。眼前是一座山。不高,但很陡。山上长满了树,绿色的,很密。一条石阶从山脚一首延伸到山顶,看不到头。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两侧是树,树枝伸出来,遮住了天空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像一枚枚金色的硬币。
他踏上石阶,往上走。石阶很陡,每一步都要抬得很高。走了大约十分钟,他看到了一个平台。不大,只有几平方米。平台中央有一张石桌,两把石椅。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茶是墨绿色的,冒着热气。
一个老人坐在石椅上。
他穿着灰色的长袍,很旧,洗得发白。头发全白了,很长,披散在肩上。脸上全是皱纹,像刀刻的。眼睛是深灰色的,浑浊的,但很亮,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头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笔,竹的,很旧,笔杆上全是裂纹。笔尖是秃的,不知道用了多少年。
“坐。”老人说。声音很轻,很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。
林砚坐下来。老人倒了茶,推给他。茶是热的,很烫。
“墨泉茶。山上种的,比下面的好喝。”
林砚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茶很苦,回甘很浓。和之前喝过的都不一样——更苦,更甘,更浓。像是把一辈子的味道都煮进了这一杯茶里。
“好喝吗?”老人问。
“好喝。”
老人笑了。笑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干枯的花。
“你是第一个说好喝的。他们都说苦。”
“是苦。但苦过之后,是甜的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像她。”
“谁?”
“玄音。”
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认识玄音?”
“认识。”老人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“她是我的学生。最后一个学生。”
林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教了她什么?”
“教了她画境。教了她归魂符。教了她——”老人顿了顿,“教了她墨界降临。”
林砚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墨界降临是你教她的?”
“是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来找我,说她想救第七城域。说她爹在第七城域,她娘死在第七城域,她不能让第七城域再死人了。我问她,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?她说,一切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把墨界降临教给了她。她知道代价——要用自己的灵骨做颜料,要用三十七个画师的灵骨做颜料,要耗尽自己的一切。但她还是画了。画了青主,画了法阵,画了那片竹林。画了三十年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着林砚。
“她没有画完。法阵只画了一半,青主只画了一半,那片竹林也只画了一半。她死了。死在画架前面,手里还握着笔。”
林砚沉默了很久。
本章 第17章 墨祖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