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东西被画在墙上的第二天夜里，墙上的眼睛睁开了。
不是画上去的眼睛，是真正的眼睛。从那幅画的表面凸出来，从纸的纤维里挤出来，从墨迹的裂缝中钻出来。眼睛是红的，瞳孔是竖着的，和月亮上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。一只，两只，三只。越来越多。密密麻麻的，布满了整面墙。它们看着城里，看着广场上的人，看着那些太阳画，看着每一个角落。风吹过来，眼睛眨一下。风停了，眼睛不眨。它们盯着，不放过任何一个活的东西。
小灰是第一个发现的。他睡在墙下，脸朝着墙。半夜醒来，睁开眼睛，看到墙上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他。他没有叫，没有跑，只是慢慢地坐起来，看着那些眼睛。眼睛里映着他的脸，小小的，白白的，扭曲的。每一只眼睛里都有一个他。他被无数个自己盯着。
墨也醒了。它从屋里走出来，站在小灰旁边。它看着那些眼睛，没有怕。那是它母亲的眼睛。从月亮上来，从画里长出来，从墨的梦里钻出来。它想进来。身体进不来，就让眼睛进来。眼睛进来了，就能看到，看到墨，看到家，看到太阳。
墨伸出手，摸向墙上的一只眼睛。眼睛是凉的，滑的，黏的。像蛇皮。眼睛眨了一下，瞳孔缩了缩。它在看墨。墨也在看它。它想哭，但它不会哭。它只是看着，看着自己的孩子。
林砚从楼上下来，走到墙下。他看着那些眼睛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，在空中画了一个太阳。金色的，很大，很亮。光照在墙上，眼睛闭上了，不是全部，是部分。那些闭上的眼睛缩回墙里，消失了。但新的眼睛又从别的地方长出来。画一个太阳，长十只眼睛。画两个，长二十只。画不完，杀不完。
小灰拉着林砚的手，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画。”
画什么？画眼睛。画很多眼睛。把墙画满。野眼睛就长不出来了。它们没有地方长了。
林砚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。他蹲下来，拿起笔，在墙上画了一只眼睛。不是红眼睛，是黑眼睛。瞳孔是圆的，不是竖的。是人的眼睛。画完，那只黑眼睛睁着，看着城里。它不会眨，不会动，只是画。但它是真的。画的眼睛占了地方，野眼睛长不出来了。从那块地方消失了，缩回去了。
小灰也蹲下来，画了一只眼睛。黑眼睛，圆瞳孔。墨也画了一只。阿婆从屋里出来，画了一只。白石君从树下走过来，画了一只。锐金君、厚土君也画了。城里的人都来了，蹲在墙下，画眼睛。一只，两只，三只。越来越多。黑眼睛密密麻麻的，布满了整面墙。野眼睛被挤到角落里，没有地方长了。它们缩回墙里，缩回画里，缩回月亮上。消失了。只有黑眼睛，人的眼睛，在墙上，看着城里，看着彼此，看着家。
林砚站起来，看着那些黑眼睛。它们不会眨，不会动，只是画。但它们是暖的。画的人的心是暖的，画的眼睛也是暖的。他看着墙上的野眼睛消失的最后一块地方，那里有一只红眼睛，还在睁着。是最大的一只，在墙的中央，在那些太阳画的中间。它看着林砚，不眨，不动，只是看。那是那个东西的眼睛。它没有缩回去，它留下来了。因为它想看看这个家，看看墨，看看人，看看太阳。它不会伤人，只是看。
墨站在那只红眼睛前面，伸出手，摸了摸。眼睛是凉的，滑的，黏的。但里面是暖的。那个东西的体温，从月亮上传来的，穿过黑暗，穿过荒原，穿过墙，传到墨的手指上。它想墨了。它不能进来，就让眼睛进来。眼睛进来了，就能看到墨。看到它活着，看到它笑，看到它画太阳。它就放心了。
墨哭了。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哭，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黑色的，像墨。滴在地上，嘶嘶作响，冒出一缕白烟。它蹲下来，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妈。”
它在叫那只眼睛。眼睛眨了一下。它在听。它听到了。它不饿了。不是真的不饿，是能忍了。因为看到了墨，看到了它活着，看到了它笑。它想，也许再等一等，还能看到更多。也许等一等，就不饿了。它不闭眼，一首看着。
林砚站在墨旁边，看着那只红眼睛。他拿起笔，在眼睛旁边画了一个太阳。圆圆的，红红的，歪歪扭扭的。太阳在笑。眼睛看着那个太阳，眨了一下。它在笑。不会笑，但它在发光。红色的，很暗，很淡。那是它的笑。
本章 第27章 墙上睁眼了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