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灰住进阿婆家的第七天晚上,城外来了一支队伍。不是逃难的人,是商人。这在废土上是稀罕事。墨雨降临之后,商人这个行当就绝迹了。城域之间隔着墨雾,隔着画魇,隔着死人,没有路,就没有生意。但墨界死了,路通了,有些人想起了还有一样东西叫生意。队伍不大,十几个人,五六辆板车,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胖子,西十来岁,圆脸,短须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料子不错,但脏了。他赶着一头驴,驴很瘦,毛掉了好几块,露出灰白的皮。驴拉着第一辆板车,板车的轮子吱吱呀呀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守门的人拦住了他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胖子从驴背上跳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,递过去。牌子是木头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商”。字描了金漆,掉了一半,但能看清。“第一城域来的。卖种子。麦种,玉米种,土豆种。还有菜籽。白菜,萝卜,韭菜。墨雨之前存的,放在地窖里,没坏。现在天亮了,能种了。”
守门的人拿着牌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不识字,但他认得那个“商”字。不是因为他见过商人,是因为玄一写过这个字,在教他认字的时候。他问过玄一,商是什么。玄一说,商就是卖东西的人。他又问,卖东西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。玄一说,好人也有,坏人也有。看卖的是什么。卖种子的是好人。卖人命的是坏人。
他让开了。
“进来吧。玄七在广场上。”
胖子谢了,赶着驴走进城里。板车的轮子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地响。街上没有人,月光照在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。驴的蹄子敲在地上,哒哒哒的,和轮子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曲子。
走到广场上的时候,林砚正蹲在地上,教小灰画画。小灰蹲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树枝,在地上画太阳。他己经画了二十几个了,每一个都不圆,但每一个都在笑。听到板车的声音,他抬起头,看到了那头驴。他没见过驴。驴比狗大,比马小,灰色的,长耳朵,短尾巴。它站在那里,低着头,用鼻子拱地上的灰。小灰放下树枝,站起来,盯着那头驴,看了很久。
胖子从驴背上下来,走到林砚面前。
“你是玄七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叫钱多。第一城域来的。”他指了指板车上的麻袋,“卖种子的。麦种,玉米种,土豆种。还有菜籽。白菜,萝卜,韭菜。价格公道,不贵。一枚墨晶换一袋。一袋能种一亩地。”
林砚看着那些麻袋。麻袋是粗布缝的,上面用炭笔写着字——“麦”、“玉”、“土”、“菜”。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清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解开一袋。里面是麦种,金黄色的,很小,很硬。他抓了一把,在手心里摊开。麦种是干的,没有霉,没有虫。他捏了一粒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硬的,有淀粉的甜味。能种。
“你从第一城域来?第一城域不是没了吗?”
“第一城域没了。但第一城域的地还在。墨祖的画境塌了,城墙倒了,房子塌了,但地还在。沙子下面的土,挖开沙子,就是土。土是黑的,肥的,能种。”胖子蹲下来,也抓了一把麦种,在手心里搓了搓。“我爹是种地的。墨雨之前,他在第一城域城外有一片地,种麦子,种玉米,种土豆。墨雨下来的时候,地没了,种子还在。他藏在地窖里,藏了三十年。死之前跟我说,等天亮了,把种子卖了。卖给种地的人。别留着。留着自己种不了,留久了就坏了。”
林砚把麦种放回麻袋,系好口子。“多少钱?”
“一枚墨晶一袋。一袋能种一亩。”
林砚从储物格里拿出三十枚墨晶,递给钱多。“二十袋麦种,五袋玉米,五袋土豆。菜籽算送的。”
钱多接过墨晶,数了数。三十枚,不多不少。他把墨晶装进一个布口袋,系在腰带上。然后从板车上搬下麻袋,一袋一袋地码在广场上。二十袋麦种,五袋玉米,五袋土豆。菜籽他多拿了几袋,塞在林砚手里。
“送的。白菜,萝卜,韭菜。好种。撒下去,浇点水,就活了。”
林砚接过菜籽,放在墙下。他转过身,看着广场上的人。那些人围过来,看着那些麻袋,看着那些种子。有人伸出手,摸了摸麻袋。布是粗的,硌手。但里面是软的,是种子,是粮食,是活的。
“谁想种地?”林砚问。
沉默。没有人种过地。废土上没有地,只有灰烬,只有墨泥,只有石头。地是墨雨之前的东西,三十年前的事了。种地的人死了大半,活着的也老了,忘了怎么种了。但种子在这里,地在外面,太阳在天上。能种。应该能种。
本章 第6章 第七个夜晚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