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灰连续来了七天。每天早上，天还没亮，他就蹲在城门口，等着。他不进来，只是蹲在那里，双手抱着膝盖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看着城里的光。城里的光从墙上的太阳画里透出来，金黄色的，很暖。他看很久，看到眼睛酸了，才眨一下。阿婆每天早上去城门口收碗的时候，都能看到他。碗空了，粥喝完了，筷子还在。小灰把碗放在城门口，没有送进来。他不敢。他把碗放在门槛外面，自己蹲在几步远的地方，看着阿婆把碗收走。阿婆也不说话，收了碗，转身走回去。第二天，碗又出现在同一个地方。
第七天，阿婆在碗旁边放了一样东西。是一双鞋。鞋是布做的，灰色的，很软，鞋底用麻绳纳了很多层，很厚。鞋面上绣了两朵花，紫色的，和阿婆绣在衣服领口上的一样。鞋很小，刚好适合小灰的脚。小灰看着那双鞋，看了很久。他没有穿，把鞋抱在怀里，蹲在那里，低着头。阿婆走出来收碗的时候，看到他抱着鞋，蹲在那里，肩膀在抖。她没有说话，收了碗，转身走回去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鞋是给你做的。穿上了，就能走进来。地上凉，赤着脚会生病。”
小灰没有回答。阿婆走进去了。小灰蹲在那里，抱着鞋，哭了。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哭，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滴在鞋上，滴在花上，滴在灰烬里。他哭了很久，哭到太阳升起来，哭到阳光照在他脸上，哭到眼泪干了。然后他把鞋穿上。鞋很合脚，不大不小，正好。鞋底很厚，踩在地上不凉了。他站起来，走了两步。鞋很软，很轻，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低头看着脚上的鞋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城里的光。他迈出一步，跨过了门槛。
他进来了。
街上有人在走，很慢，很缓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暖的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件衣服，在补。她抬起头，看到小灰，笑了。小灰不认识她，但她认识小灰。她每天都能看到城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，每天都能看到碗空了，每天都能看到那双赤着的脚。
“鞋穿上了？”阿婆问。
小灰点了点头。
“合脚吗？”
小灰又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走两步看看。”
小灰走了两步。阿婆看着他的脚，笑了。“合适。我做了三天，拆了两次，怕不合脚。现在看来，合适。”
小灰低下头，看着脚上的鞋。鞋面上的花在阳光下很显眼，紫色的，很小，但很好看。他蹲下来，摸了摸那朵花。线是凸起来的，能摸到纹路。他站起来，看着阿婆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，但没有声音。他想说谢谢，但说不出来。阿婆笑了。
“不用谢。去吧，玄七在等你。”
小灰转身，往广场上走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小心。不是怕摔倒，是怕把鞋弄脏。鞋是新的，灰色的，很干净。他不想把它弄脏。走到广场上的时候，林砚蹲在地上，在教孩子们画画。画的是竹子，一笔一笔的，很慢，很稳。小灰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画。林砚没有抬头，但笔停了一下。
“鞋穿上了？”
小灰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合脚吗？”
他又点了点头。
林砚放下笔，站起来，看着他。小灰穿着灰色的衣服，领口上绣着紫色的花。脚上穿着灰色的布鞋，鞋面上也绣着紫色的花。他站在那里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手指在抖。但他没有跑，没有蹲下，没有躲。他站着，看着林砚。
“你今天走进来了。”
小灰点了点头。
“以后不用睡花丛里了。住在这里。住在家里。”
小灰愣了一下。他看着林砚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在抖，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他在灰烬上写了一个字。“住？”
“住。有房间，有床，有被子。和阿婆住一起。她会照顾你。”
小灰蹲下来，在灰烬上写。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他写。“人。”
“人有什么好怕的？”
他写。“不认识。不认识，就怕。”
林砚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“你认识我了。认识林溪了。认识阿婆了。认识白石君、锐金君、厚土君了。认识小石头、小花、阿芸、光、阿石、阿雪、小年了。你认识很多人了。不用怕了。”
小灰看着林砚，看了很久。他写了一个字。“试。”
“好。试试。”
林砚带着他走到阿婆家门口。阿婆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件衣服，在补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小灰，笑了。
“住我这里？”
小灰点了点头。
“走，我带你看房间。”
阿婆站起来，拉着小灰的手，走进屋里。屋里很暗，只有一盏墨石灯，光线昏暗。但小灰不怕。阿婆的手很暖，很糙，有厚厚的老茧。她拉着小灰走到里屋，推开门。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，只有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床上铺着被子，灰色的，叠得很整齐。桌上放着一支笔，一个碗，一双筷子。窗台上有一个陶罐，罐子里插着花，紫色的，一小把，挤在一起。
本章 第4章 门里门外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