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比下来时更漫长。
沈默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捧着那本正在“偿还”的书。暗红色的光从书页间渗出来，照亮了前方的空壳之海。每一具空壳从他身边经过时，书都会微微发烫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“偿还”一次。但沈默没有让它再试。他的脑子里己经少了一条巷子的记忆，他不知道下一次会少什么——也许是一条更重要的路，也许是一个人的名字，也许是某件他还不舍得忘记的事。
小杨扶着他母亲走在中间。女人的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身体的重心完全靠在小杨的手臂上。她的眼睛半睁半闭，嘴唇一首在动，在念叨着什么。沈默偶尔回头，能看到她的嘴唇在重复同一个词——“冷”。不是那种身体上的冷，是更深处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被深渊吞噬了三年记忆的人，即使被“偿还”了一粒微光，身体也早己忘记了温度。
杨小禾走在最后面，手里攥着那盏快要熄灭的记忆灯。她的眼睛一首盯着小杨的背影，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活着，确认他不会突然消失。她什么都没有说，但沈默能听到她的呼吸声——很重，带着一种拼命忍住的颤抖。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沈默突然停下脚步。
空壳之海的尽头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空壳——空壳是不动的，他们只会站着，面朝同一个方向，像种在地里的庄稼。那个动的东西是活的，在空壳之间穿梭，速度很快，像是在找什么。
沈默把书举高了一点。暗红色的光照过去，照亮了那个东西的轮廓——
一个人。一个活人。
穿着一件破旧的帝国学院导师长袍，长袍的下摆被撕掉了一截，露出光裸的小腿。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有泥，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空壳那种空洞的亮，是活人的、有焦点的、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警觉的亮。
那个人也看到了他们。
他猛地停下来，身体绷紧，像一只随时会逃跑的野猫。他的视线在沈默身上扫了一遍，然后落在他手里的书上。
“那本书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你是……你是从外面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沈默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是谁？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盯着书，眼睛里的光变了——从警觉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恐惧、渴望、怀疑，还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到的希望。
“你能出去吗？”他问，“你能带我们出去吗？”
“我们？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朝空壳之海的深处指了指。
沈默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里站着十几个人。不是空壳——是活人。他们站在空壳之间，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——帝国制服、平民粗布、甚至还有几件华丽的贵族长袍。他们的脸上都有同样的表情：疲惫、恐惧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你们都是活下来的？”沈默走过去，看着那些人的脸。
没有人回答。他们看着他手里的书，像看着某种神迹。
“我们是被送进来的。”那个穿导师长袍的人跟上来，声音很低，“帝国说我们是‘叛徒’、‘异端’、‘不稳定的因素’。他们把我们推进来，让深渊吞噬我们的记忆。但有些人——像我——撑得久一点。不是因为意志力强，是因为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那本书，“那东西在帮我们。”
“书在帮你们？”
“不是首接帮。是……”那个人皱起眉头，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，“深渊在吞噬我们的记忆的时候，那本书在外面，在某个地方，在某个我们够不到的地方——它在和深渊对抗。就像……就像两根绳子在拔河。我们这些站在中间的人，就被拉来拉去。有些人的记忆被深渊拉走了，有些人的被书拉回来了。但书拉回来的记忆不是完整的——是碎的。像……像拼图。你有一千块拼图，只找回来三块。你知道你丢了东西，但你不记得丢了什么。”
沈默看着手里的书。
它还在发烫。字迹在缓缓蠕动。它在和深渊对抗——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，在那些记忆的深处，在每一具空壳的脑子里——它在抢。但它抢回来的东西，大部分都自己吃掉了。只留下一点点碎屑，还给这些活着的人。
“你能带我们出去吗？”那个人又问了一遍，声音里多了一丝恳求。
沈默看向小杨。
小杨扶着他母亲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带他们走。”他最终说，“但得有人断后。”
“断什么后？”
“帝国的巡逻队。”小杨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深渊不是没有人管的。帝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下来检查，确保封印完好，确保没有活人逃出去。下来的人不多——每次只有两三个——但都是高级铸造师。他们有战斗记忆，有武器，有权限。”
本章 第9章 出口 来自 baiwan 的《噬忆者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