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内蒙古东部的草原仍被一层灰蓝色的天光笼罩。夜露未散,草尖上凝着细碎水珠,在微风中轻轻颤动,像无数沉默的眼睛睁开又合上。风贴着地表滑行,掠过低矮的沙柳丛,吹动远处蒙古包顶上那片旧毡帘,发出窸窣声响,仿佛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巴图牵着缰绳走回营地,身后一百多只羊缓缓跟行,蹄声沉闷而规律,踏碎了黎明的寂静。他脚步稳健,却掩不住肩背的疲惫——这疲惫不单来自整夜巡场、防狼护羔的辛劳,更源于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
他是这片牧场唯一的牧民,三十五六岁的年纪,脸庞宽厚,颧骨因长年风吹日晒泛着暗红,双眼略显凹陷,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袍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刀鞘磨出深浅不一的划痕,那是岁月与生活一点一滴刻下的印记。这把刀他用了十几年,割肉、修栅栏、驱赶野狗,从未沾过血,但他知道,若真有那一日,他也下得了手。
妻子图雅半年前病逝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。那时雪封山路,救护车进不来,村医也只能摇头。她走得很安静,临终前只握住巴图的手,轻声说:“照顾好宝力刀。”然后闭上了眼。
自那以后,十一岁的儿子宝力刀便不再说话。
起初是不愿答话,后来连眼神也不再与人交汇。他不再上学,不再奔跑,甚至不再哭泣。他就那样一点点缩进自己的世界里,像一株被冻住的草,在风里站着,却不生长。
村医来看过几次,说孩子可能是受了刺激,心理出了问题,建议送到城里医院检查。可巴图拿不出那么多钱,也舍不得离开这片祖辈放牧的土地。他不懂医学,只知道儿子一天比一天安静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最怕的是清晨和黄昏——那是图雅生前最爱的时间。她说清晨的草原最有生气,黄昏的光影最美。如今每次归来,巴图都得面对空荡的蒙古包,和那个蜷坐在门口的孩子。
羊群缓缓进入围栏,木门吱呀合上,惊起几只麻雀。巴图快步穿过草地,走向蒙古包前的那块扁石。果不其然,宝力刀又坐在那里,姿势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也一样。双腿蜷曲,背脊微弓,双手紧紧攥着一只旧布偶狼。
那玩具是他母亲亲手缝的,用的是碎花布头,棉花填得不太匀,一只耳朵早就脱落,眼线开裂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。孩子的手指一首压在那只残破的眼眶上,仿佛怕它漏出什么秘密。
巴图蹲下身,离他近了些。
“冷吗?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温度正常。宝力刀依旧盯着前方某处,目光落在草地上,却又不像看着地面。他的呼吸很轻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。
巴图叹了口气,脱下外袍披在他肩上。布料盖住孩子瘦小的肩膀时,那双手只是更紧地收拢了一下,把布偶狼压进怀里。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站起身,转身朝蒙古包走去。锅灶还温着昨夜剩下的奶渣,他添了几块干牛粪,火苗慢慢窜起来,舔舐着黑漆漆的铁锅底。水壶搁上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孩子还是原来的姿势,像被钉在了石头上。
上午九点,风势渐强。云层低垂,天边隐约滚过雷声。巴图挎着水囊,开始例行巡视牧场边界。他沿着洼地往西南方向走,脚下的土有些松软,踩下去会陷半寸。这片区域靠近山脚,草色偏深,偶尔能看见野兔跑过的痕迹,或是一串狐狸的爪印。
走到第三道坡坎时,他停住了。
两只刚出生不久的羊羔倒在灌木旁,脖子上有明显的啄痕,皮肉翻卷,眼球己经不见。周围散落着几根灰褐色的羽毛,边缘带着暗斑。他弯腰捡起一根,捏了捏羽轴,确认是鹰留下的。
抬头望去,天空高处盘旋着一只巨大的雄鹰。翅膀展开几乎遮住半片天空,每一次振翅都让气流微微震动。它飞得很稳,不急不躁,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巴图蹲下身,仔细查看尸体周围的泥土。爪印清晰,间距大,说明捕猎者体型不小。其中一处地面明显有挣扎的痕迹,草根翻起,土块碎裂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听到的微弱哀鸣——不是来自羊圈,而是从更高处传来的,断断续续,持续了不到半刻钟。
本章 第1章 草原孤影 来自 云海书院的雾岛军司 的《草原之守护者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