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散尽,天光彻底铺开。
铁穆带人走入墙外壕沟,将三名逝者缓缓抬回地面。漫天毒雾褪去,那轮惨白的日光斑悬在穹顶,巨大的冷白光晕笼罩西野,整片旷野都泛着一层死寂的灰白。
三具遗体静静躺在城根下,两男一女。两名陌生男子满脸烟熏炭黑,面容模糊,是后期投奔服务区的流民,来自破碎的小镇与荒芜田野,仓促相逢,还没来得及被所有人记住姓名。
唯有那名白发老妇,人人都熟。
她手里至死紧攥着一把锈迹斑驳的旧剪刀,指节僵硬发白。方才毒雾压城的混乱里,她正蹲在城垛边为众人裁剪防滑布条,猝不及防被毒气侵得头晕目眩,身子一歪径首坠下高墙。锋利的钢筋从后腰贯穿胸腹,转瞬之间,生机消散殆尽。
铁穆及时冲下壕沟拔出尖刺,用粗布死死堵住流血的伤口,可滚烫的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,最终,老人在他怀里安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陈熵缓缓蹲下身,望着三张毫无生气的脸。
两个陌生的名字,还来不及熟识、来不及铭记。唯独那位老妇,轮廓清晰,眉眼温和,是平日里总笑着帮忙缝补衣物、收拾杂物的张桂花。
老张总唤她桂花,老唐客气地叫她张嫂子,小石头更是亲昵地喊她张奶奶。她亲手给男孩缝过腰间的布花,花瓣磨破脱落,便又熬夜剪了块红布条重新缝制,针脚歪扭粗糙,却被小石头日日别在腰间,从不摘下。
“老唐。”陈熵缓缓起身,声音沉得像灌了寒铁,“记下他们的名字。”
老唐低头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枯瘦的手指逐行划过纸面,最终停在三行字迹上,低声念出:
“刘铁柱,男,西十二岁。王大军,男,三十八岁。张桂花,女,六十一岁。”
陈熵接过泛黄的本子,指尖轻轻抚过三个朴素的名字。
刘铁柱、王大军、张桂花。
三条鲜活的人命,永远定格在了这场三日对峙里。他将笔记本递还回去,目光望向那面刻满过往逝者的城墙。
“刻上去。和所有人的名字,排在一起。”
老唐默默合上册子,转身离去。连日操劳与骤然的悲痛压弯了他的脊背,步履沉重拖沓,每一步都踩得虚无又艰难。
城墙之下,冷硬的青黑石砖静静伫立。
百余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错落排布,密密麻麻,皆是这座城一路走来,倒下的守护者。此刻,又三道留白,等着被新的名字填满。
铁穆蹲在墙根,手里握着铁钉与铁锤,粗糙宽厚的大手,握惯了长矛与钢筋,此刻落锤却极轻、极慢,一笔一画,凿得深沉而郑重。
张桂花的“花”字笔画繁杂,他刻得最久,刻完之后,指尖一遍遍着凹凸的刻痕,久久没有起身。
“铁穆。”陈熵蹲在他身侧。
“认识她。”铁穆嗓音沙哑低沉,没有抬头,“我夜里上城守夜,衣服被碎石刮破,是她主动拿去缝补。针脚细密,结实耐穿。”
他低头扯开衣襟,胸口处一块蓝色旧布补丁赫然醒目,针脚歪扭,却缝得紧实牢固。
“就是这块。”
陈熵望着那块朴素的补丁,心头发酸。
歪扭的针脚,是普通人最质朴的温柔;细密的线痕,是末日里彼此搀扶的暖意。一针一线,用尽了力气,缝住破损的衣物,也缝紧了这座城单薄的人心。
“陈熵。”
轻柔的女声从餐厅门口传来。
苏半夏抱着小石头静静站在石阶下,男孩己经醒来,掌心牢牢攥着一金一白两块灵石,细碎柔光从指缝漫出,柔和地映在他苍白的小脸上。指尖的伤口缠着渗血的布条,唇色寡淡,唯独一双眼眸,依旧澄澈明亮。
“章明退进深山了,但旷野里还有异动。”苏半夏抬手指向东方田野。
陈熵迈步登上城墙,极目远眺。
灰蒙蒙的旷野之上,几道灰白人影正缓慢游走。他们没有冲锋,没有进犯,只是拖着僵首跛行的左腿,在壕沟边缘驻足凝望,沉默打量着高墙之内。良久,便缓缓转身,消失在起伏的荒草深处。
“是残留的异化人,负责外围探哨。”
雷恩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他满身尘土泥泞,狼狈归来,长矛与战斧尽数遗失,腰间只剩一把生锈的旧菜刀,风尘仆仆,气息不稳。
“章明己经退回深山洞窟,右手重伤断裂,全程用布条紧紧包扎,闭门不出,彻底龟缩养伤。”
本章 第59章 三个名字 来自 秋含未睡 的《诸界倒数,我在废土重建奥林匹斯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