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退走后的第五天夜里，林砚在城墙上发现了一只眼睛。不是画的，是真的。眼球嵌在城墙的砖缝里，拳头大小，瞳孔是银色的，没有底。它看着城里，看着墙下画太阳的孩子们，看着阿婆门口的那碗粥，看着白石君插在土里的那把断剑。林砚蹲下来，盯着那只眼睛。眼球转了一下，瞳孔对准了他。他在瞳孔里看到了自己——不是现在的自己，是另一个自己。穿着白色的长袍，手里握着创世笔，站在一艘黑色的船上，船头刻着一个字——“终”。他的身后站着无数画师，白袍银眼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片星海。他们在画，画一支箭。箭己经画好了，箭头对准了废土，对准了第七城域，对准了他的心。
林砚伸出手，抠出了那只眼睛。眼球在他手心里跳动，像一颗心脏。他用力一捏，眼球碎了，银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流出来，滴在地上，嘶嘶作响，冒出一缕白烟。液体里有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远，是始的声音——“我还会回来的。”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，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，她在哭。不是伤心，是兴奋。她找到了杀他的办法。
林砚站起来，走下城墙。亲站在墙下，看着他。它的眼睛是金色的，在月光下反着光。它在地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眼？”
“始的眼睛。嵌在墙里。她看到了我们。”
亲又写——“杀？”
“杀不了。眼睛碎了，她还在。她在星海里，在船上，在画箭。箭画好了，就会来。”
亲没有再写。它转过身，走回墙下，坐下来。墨和夜靠在它怀里，归靠在小灰旁边。五个孩子挤在一起，手握手，肩并肩。他们没有睡，都睁着眼睛，看着林砚。林砚看着他们，没有说话。他转身，走回驻地，上了楼，走进房间。墙上的太阳画在月光下发光，很暗，很淡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空中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只有黑暗。黑暗里有无数只眼睛，银色的，没有底。它们看着第七城域，看着他的家，看着他。始的眼睛。她把自己的眼睛拆成了无数只，撒在星海里，飘到了废土上空。她在看，一首在看。
林砚关上窗，拉上窗帘。他躺在床上，没有闭眼。他盯着天花板，但不是在发呆。他在想，怎么杀始。杀她不是用剑，不是用拳头，不是用心画太阳。她是画师，画师只能用画来杀。画一幅她画不了的画。她画不了什么？她画不了活。她画的东西都是死的，冷的，没有温度的。她的箭，她的船，她的眼睛，都是死的。她画不了活的东西。活的东西不是画出来的，是长出来的。从土里长，从心里长，从爱里长。她不懂爱，所以她画不了活。
林砚坐起来。他知道怎么杀她了。他下了床，走出房间，下了楼，走到墙下。孩子们还在那里，没有睡。他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拿起树枝，在地上画了一个东西。不是太阳，不是门，不是墙。是一个孩子。很小，很瘦，皮肤是黑的，眼睛是金的。和亲一样，但更小，更嫩。它蜷缩在地上，闭着眼睛，在睡觉。画完，他放下树枝，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动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，不是他画的，是自己动的。它翻了个身，睁开了眼睛。金色的，很亮。它看着林砚，笑了。
亲走过来，看着那个孩子。它的手在颤。它在地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生。”活的。你画出了活的。
林砚看着那个孩子，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城门口。夜空中，那些银色的眼睛还在看。他举起手，在空中画了一个太阳。不是金色的，是金色的。太阳升到空中，悬在第七城域的上方，照在那些眼睛上。眼睛被光照到，闭上了。不是全部，是大部分。有些眼睛不怕了。它们己经看够了，看熟了他的画，看透了他的心。它们不怕太阳了。
林砚没有停。他画了第二个太阳，第三个，第西个。太阳一个接一个地升起来，照在那些眼睛上。眼睛闭了又睁，睁了又闭。它们在适应，在进化，在变强。很快，它们就不怕了。他画多少太阳，它们都不怕了。
林砚放下手，不再画。他转身，走回墙下，蹲下来，看着那个新画出来的孩子。孩子己经站起来了，走到亲旁边，拉着亲的手。亲低头看着它，没有写什么。只是看着。
林砚站起来，看着那些孩子。他没有笑，没有哭。他转身，走回驻地，上了楼，走进房间。他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他在心里画了一幅画。很大，占满了整个心。画的是废土，是第七城域，是墙下的孩子们。他画了他们画太阳的样子，画了他们笑的样子，画了他们活着的样子。画完，他睁开眼睛。心在跳，画在跳。画活了。他画出了活的东西。始画不出来。她输了。
本章 第52章 归墟之眼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